第 132 章

司徒晔昀坐在聖冥宗主殿那張千年寒晶打造的玉石寶座上，以手扶額，慵懶地俯視着底下跪着行禮的澹臺蓉與聞人新。

司徒晔昀此前在葉驚水等人面前懲罰了澹臺蓉，她心中自有不甘。送走謝斐岚他們之後，她花了兩日時間才養好傷并收拾好心情。恰得司徒晔昀召喚，才與聞人新一道過來谒見。

司徒晔昀與葉驚水相談過後，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兩人跪了片刻，他都沒有說話。

還是澹臺蓉先沉不住氣，問道：“宗主，你喚我們前來有何吩咐？”

覆住司徒晔昀面容的古銅面具下那雙桃花眼潋豔多情，眸中卻盡是疏離淡漠。他緩緩開口，語調冷厲：“我讓你辦事，沒讓你把葉驚水牽扯進去。”

澹臺蓉聽出他不高興，身體伏得更低，據理力争道：“可若沒有她，如何激起祝宛柔的心魔？”

“以你能耐居然還需借他人之手嗎？哼——”司徒晔昀怒哼一聲：“最後還只有她一人入局，我對你很失望。”

澹臺蓉心中一跳，被他“失望”二字打擊得十分忐忑，下意識為自己辯解道：“他們幾人總是待在一起，想要挑撥他們實在困難。何況謝斐岚與柳開意道心甚堅，無可趁之機。”

司徒晔昀不由哼笑出聲：“聖女，你竟學會找借口了。什麽道心甚豎，到底還是你道行不夠，手段太差。”

被司徒晔昀否定得一無是處，澹臺蓉心中惱恨，卻不敢發作出來，也不敢出聲反駁。

聞人新在一旁聽到現在，才主動開口道：“宗主，聖女說得沒錯。謝斐岚是玄眇宗掌門，修為遠在聖女之上，自然難從他身上讨到便宜。而柳開意與葉驚水也非易與之輩，就算暗中監視，也難發現他們的錯漏之處。”

聽罷聞人新的話，司徒晔昀沉默了。即便他沒有說話，那迫人的威嚴仍充斥在這個空間裏，聞人新和澹臺蓉都不敢随意插話和亂動。

良久，司徒晔昀才道：“罷了，這次已懲戒過你。望你謹記，下次不可随意亂動葉驚水。”

澹臺蓉的聲音僵硬：“是，宗主。”

自司徒晔昀受傷閉關，這麽多年來都是她一手操持聖冥宗的大小事務。司徒晔昀出關後不多關心誇贊她的勞苦功高便算了，還要為葉驚水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氣她，罰她，簡直不可理喻。

這樣只會讓她更加讨厭葉驚水，憎惡葉驚水。如果沒有葉驚水，司徒晔昀定然不會這樣對她。

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委屈，澹臺蓉情不自禁道：“宗主真的打算與葉驚水結契？萬一她只是為了接近你，趁機殺你該如何是好？”

司徒晔昀默了片刻，像回想起什麽似的幽幽開口：“無妨，只要她有這個本事。”

哪怕明知葉驚水的目的是為了殺他，他也毫不在意嗎？

澹臺蓉感到難以置信。

她認識的司徒晔昀不是這樣的人。他是更加冷漠疏離，無欲無求的聖冥宗宗主。絕不是這種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将自己置之險地的男人。

他化名陳燱與葉驚水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連性子都變了嗎？

或許不是他變了，而是另外一種可能——

“宗主是愛上葉驚水了嗎？”澹臺蓉問出這句話後，心髒猛地揪成一團，隐隐抽痛。

聞人新是第一個被她這個問題震驚到的人。他也心存疑惑地擡頭望向高座上的司徒晔昀，想聽他如何作答。

他跟在司徒晔昀身邊做事也有不少年月，對司徒晔昀的性子也頗算了解。司徒晔昀執意如此冒險與仙門中人結契，他想不通是何理由。難道真如澹臺蓉所言，司徒晔昀是愛上了葉驚水？

司徒晔昀也想不明白。

從他誕生于世的那刻起，所有事物對他而言都是懵懂無知的，亦不理解何為七情六欲。他在世間游走千年，慢慢學會了許多，看透了許多。但有些東西卻始終學不會，看不懂。

比如何為情，何為愛。

“愛上她麽？我是該好好想想。”或許等他與葉驚水結為道侶之後，他能找到這個答案：“聞人将軍，将我與葉驚水結契一事散布出去，邀請各方宗門前來參加我們的結契大典。”

澹臺蓉愕然擡頭，驚疑不定地深深望住司徒晔昀：“宗主，請你三思！若被那些仙門發現，這裏頃刻便會淪為戰場。”

司徒晔昀語句森冷：“聖女，你怎地變得如此蠢鈍了？”

澹臺蓉只想着必須設法阻止司徒晔昀與葉驚水結契，哪裏還顧得上別的事情。被司徒晔昀這麽一罵，登時更加委屈氣惱。

澹臺蓉都沒看出司徒晔昀的意圖，腦子不如澹臺蓉靈光的聞人新更加看不懂了。不過他很虛心，不懂就問：“請宗主明示。”

司徒晔昀頗為失望地嘆息一聲，勉強解釋道：“你們以為我讓那些人毫發無傷地回去是為了什麽？自是為了在他們心中埋下猜疑的種子。”

聞人新聽到這裏還是不懂。猜疑是猜疑什麽？

澹臺蓉聽出司徒晔昀失望的語氣，下意識想要撫平他的情緒，便接過他的話茬道：“他們收到葉驚水與宗主結契的消息定然會坐實心中猜疑，判定葉驚水已然叛魔。有了名目，他們自會想盡辦法前來聖冥宗讨伐叛徒。宗主這是布了一個請君入甕之局。”

司徒晔昀終于帶了幾分欣賞地冷淡道：“看來你還沒蠢鈍到無可救藥。”

澹臺蓉卻半分沒有被誇贊的感覺。

聞人新還是不明白：“宗主的用意是什麽？且不說他們是否真的會一同前來，即便他們來了也正如聖女所言這裏頃刻會淪為戰場。而聖冥宗隐匿至今，豈不白費心思？”

“有讨伐為借口，仙門中人若想除掉聖冥宗與宗主，必定傾巢而出。而且蘇世宸不是想要解除混元魔神的封印麽？有他幫忙，聖冥宗只需坐享其成，在結契大典時将仙門中人一網打盡。”不必司徒晔昀說得多明白，澹臺蓉就能讀懂他的心思。

話語一出，連澹臺蓉自己都驚覺，她居然如此了解司徒晔昀。可就算她如此了解司徒晔昀，知道他的喜好，清楚他的心思，他選擇的道侶依舊不是她。

“聖女還是懂我心思的。”否則他該好好想想這些年的相伴培養是否值得了。

想要的誇贊已經聽到，澹臺蓉卻沒有很喜悅。她仍沉浸在司徒晔昀沒有選擇她作為道侶的怨怼中，滿心只剩憤然和不甘心。

聞人新咀嚼了這些信息半天才想明白：“對蘇世宸而言這也是一個對付所有人好機會，他定會趕在宗主結契之前解開混元魔神的封印，借用魔神的力量。屆時結契大典就是将所有人都一網打盡的必死布局。”

司徒晔昀微微點頭默認：“只要蘇世宸出現，我們便穩操勝券。”

聞人新覺得此舉甚是高明，一環扣一環，是他完全想不到的策略。高興地表示道：“好，我定将宗主與葉驚水結契之事廣而告之。”

聞人新這麽高興，似乎也讓澹臺蓉想明白了一件事。

此戰若是聖冥宗贏了，司徒晔昀與葉驚水就會從道侶變為仇敵關系。以葉驚水的性子，必定會為自己的同門報仇。除非是死，否則無論司徒晔昀做什麽補償，葉驚水都不會跟他在一起。

若是輸了——司徒晔昀這麽強大，又怎麽會輸？

葉驚水才是那個唯一的變數。

只要她盯緊葉驚水，葉驚水就沒有傷害司徒晔昀的可能。

對司徒晔昀而言，最大的變數卻是謝斐岚。

他會給葉驚水面子，不親自對付謝斐岚。但如果別人想殺謝斐岚，他就管不着了：“在此之前，聖女需再加一把火，讓祝宛柔盡快除掉謝斐岚。”

“屬下明白。”

******

在寒宮養好傷之後，葉驚水每日不是窩在谒舍看話本，就是帶着踏月和祈星在聖冥宗閑逛。她與司徒晔昀結契已是衆所周知之事，聖冥宗內沒人再敢打與她雙修的主意，見到她還得恭敬地喚她一聲宗主夫人。

起初她被叫得渾身不自在，後來也逐漸麻木了。

這日醒來，便看到司徒晔昀如入無人之境般悠哉地坐在桌旁等她。而祈星和踏月則被他捆鎖在一旁，怎麽掙紮都掙紮不開禁制。

葉驚水瞧這情況已大致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踏月和祈星定是以為司徒晔昀來這裏是想對她行不利之事，為了保護她才去攻擊司徒晔昀，卻反被司徒晔昀所擒。

“放了踏月和祈星吧，你忽然到訪是為何事？”

司徒晔昀倒是聽話。響指一敲，困住踏月和祈星的無形禁制便消失了。

祈星委屈巴巴地跑去抱葉驚水，在她懷裏撒嬌道：“小葉兒，他很壞——”說完還不忘瞪了眼司徒晔昀，滿是挑釁。

踏月則退到葉驚水面前護住她，随時保持警惕。

司徒晔昀對祈星這種挑釁行為渾不在意，當作沒看到般淡然問葉驚水：“整日待在聖冥宗是不是悶了，要出去走走麽？”

葉驚水心道奇怪，他怎麽突然問這個？不怕她跟他出去半路找機會逃跑麽？

這又是哪種試探？

不管他是試探還是什麽，她也沒害怕的道理：“去哪裏？”

“人界。”

葉驚水更加驚訝：“為何去人界？”

“人界好玩的東西那麽多，你不想解解悶？”

“……你不怕我會趁機跑掉？”

司徒晔昀好笑地反問她：“你會嗎？”

葉驚水頓時無言以對——他篤定她一言九鼎，不會悔諾。

偏偏她還真的就是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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