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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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晔昀說帶葉驚水到人界散心便真的來到了人界。
可人界并沒有她此前看到的那般歌舞升平,繁華熱鬧。反而處處都能看到邪魔的影子,還有被各種天災疫病折磨的凡人。戰争的硝煙在國界燃起,就算隔得很遠,葉驚水也能聽見那些将士的厮殺聲。
葉驚水禦劍而行,俯首遠視下方的城池街道,哪見半分繁華喧嚣?只有人與人在互相殘殺,搶奪已是不多的資源。
“怎會這樣?”葉驚水已經幾百年未見這樣的光景。整個人仿佛被拉回數百年前,心中湧出久違的悲恸憐憫,極不是滋味。
司徒晔昀悠然坐在四階錦鹂的背上,與葉驚水并行而飛。聽見她似在自語的困惑,略有幾分戲谑地開口:“為何不會這樣?人性本惡,他們不過是暴露自己的本性罷了。”
修為到達他這種境界即可日行千裏,他卻想與葉驚水一同慢慢游賞,便尋來四階錦鹂當坐騎。坐在錦鹂背上的感受确實舒服,難怪仙門中人都喜歡馴養它們。
葉驚水白了他一眼,并不認同他的說法:“到底出了什麽事,人界竟變成這副模樣?”
司徒晔昀與她所經之處都各有各的殘酷。
天災所至而互相殘殺的流民;不得不易子而食的饑民;為搶奪資源而四處征戰的國家;趁機到處作亂的匪徒賊寇。人界幾乎變回了數百年前那副地獄般的混沌景象。
葉驚水将目光盯在司徒晔昀身上,挑眉質問:“是你做的?”
司徒晔昀的聲音聽不出感情:“何需我動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永遠不缺混沌動蕩。一旦被勾起欲念,什麽君子什麽善人都是道貌岸然之輩。看到了嗎?”他随手搖搖一指,“人心最是經不起考驗。”
葉驚水順着他的指尖望去。
百裏之外一處粥棚擠滿了衣衫褴褛的災民。他們沒有在排隊等待施粥,而是圍在一起,兇暴地對施粥的幾名少女東拉西扯。
衣着光鮮,十指不曾沾過陽春水的少女毫無自保之力,亦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被災民圍攻也只能柔弱地哭喊。然而她們的軟弱并不能讓災民停手,反而令災民更加憤怒和變本加厲。
即便那些跟來的仆人在拼命保護她們,可衆怒難犯,寡不敵衆,仆人們很快就被災民活生生打死。
沒有仆從的阻擋,災民更加瘋狂地撲向她們。在災民的推搡下,少女們身上值錢的飾品衣物都被扯掉,她們頓時變得蓬首垢面,滿身狼狽。
“你們不能只救前面的人啊!我的孩子還沒分到粥。”
“你們這些富人穿的绫羅綢緞,吃的山珍海味,怎麽會無粥可施?定是想藏起來高價賣出去,不想給我們!”
“沒錯,你們救人就要救到底。”
“說到底你們都是些虛僞惡毒的奸商,哪會真的在乎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少女們緊張無助地護住自己裸露的肌膚,眼中滿是恐懼。淚水與污穢灰塵融成一團,将面塗亂。聽到災民滿嘴都是些恩将仇報的話語,少女們怎麽都想不到自己的善良慈悲竟被當成了虛僞惡毒。
她們尤記得初時施粥,災民對她們叩頭跪謝,一口一個大善人,眼裏躍動着感恩的光芒。可随着災民越來越多,她們能發放的食物也越來越少,漸漸入不敷出,到如今已然沒辦法再支撐下去。
這些災民得知斷粥後,轉眼便換了一副面孔。他們把打翻的粥桶踩在腳下,将她們踐踏在地上,眼中的恩德已然被密密麻麻的仇恨刻滿。
原來這便是升米恩,鬥米仇。
這群災民已經餓紅了眼,根本沒有放過她們的打算。見她們細皮嫩肉,便舉起手中的木棍鈍刀砸向她們,嘴裏叫嚷着把她們殺了當糧食吃。
盡管她們已經失去所有尊嚴,毫無骨氣地哭着喊着求饒也無濟于事:“不要,求求你們,不要——”
葉驚水再也看不下去,準備去救她們。
司徒晔昀閑散地擡手揚起一陣罡風将她困在其中:“你救得了一個她們,救得了許多個她們嗎?”
葉驚水意識到自己被困,立即将祈星劍喚到手中,不理會司徒晔昀的嘲諷,所有靈力都傾注在劍身之上,揮袖朝面前無形的罡風劈去。罡風無形卻堅固,葉驚水用盡力氣劈下去後整個人像被重物狠狠彈開,往反方向飛去。撞飛到後面的無形“牆壁”後又被彈回來。
葉驚水勉強穩住身形,怒視着司徒晔昀:“司徒晔昀,快解開!我雖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救下她們。”
司徒晔昀似乎不屑地輕哼了一聲。他擡手一敲響指,那道無形的罡風便消失了。察覺到禁锢消失,葉驚水看都沒看他一眼,旋即加快禦劍的速度沖向百裏之外的粥棚。
司徒晔昀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奔往那個地方;看着她橫劍一掃把所有災民擋開,将幾名少女救下。有意無意地輕輕柔撫着錦鹂背上光滑的羽發,把她的行止定義為:“嘴硬心軟,白費氣力。”
他指節微曲,敲了敲錦鹂的背脊。錦鹂像是讀懂他的意思,展翅在空中晃悠了一下,便往百裏之外的施粥棚飛去。
被葉驚水劍風橫掃的災民東倒西歪摔在地上,俱是震驚茫然地看着這位從天而降的女子。
葉驚水斥責了一番災民的恩将仇報,便攜着幾位少女離開施粥棚。災民尚還怔愣,便眼睜睜看着葉驚水拉住幾名少女站到兩柄長劍上向遠處飛走。
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對着葉驚水遠去的方向磕頭跪喊:“仙人來了,仙人來了,仙人也救救我們吧……”
葉驚水将幾名少女帶到一處高樓,從儲物袋裏拿出幾套衣服讓踏月幫忙替她們換上。少女們還處在恐懼無助之中,瑟瑟發抖地緊緊抱成一團,踏月觸碰她們時還會本能地收縮退後。
“你們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葉驚水極為溫柔地開口安撫:“這裏很安全,換好衣服就回家去吧。”
踏月順着葉驚水的話,也動作輕柔地蹲下身把手裏的衣服遞給她們。
少女們片刻後才敢擡起那雙紅腫的眼睛怔忪地望向葉驚水。眼中仍帶着懼怕絕望,不敢與葉驚水直視,也不敢接過踏月手中的衣服。
污穢掩不住她們清秀的面容,瞧着不過都是些豆蔻年華。葉驚水越發心疼憐惜,從踏月手上拿過衣衫披到其中一名少女身上:“你們家住何處?我送你們回家。”
少女怔然看她,半晌才極快地拉過她手裏的衣衫裹緊身體,甜美的聲音猶帶顫抖惶然:“……謝、謝謝。”
這位少女開了頭,其餘少女才敢從踏月手中接過衣服裹住自己,皆是一副虎口脫險的後怕模樣。她們跟着開口對葉驚水道謝,神色卻再不複當初的純真爛漫。
從她們原先的衣着上可以判斷出她們應是生在富庶人家。從未見過人間疾苦,但憑一腔善心結伴而行,卻不想此舉卻成了自己一生的夢魇。
沒經歷過她們的經歷,說多少好聽的話都顯得空洞。然而葉驚水也只能盡力去安撫她們,開解她們。待她們心緒平複許多,葉驚水才與踏月送她們各自歸家。
司徒晔昀在葉驚水身後不遠不近地跟着,既不出手幫她,也不出手阻止她。等她将少女全都送了回去,踏月回到劍中,司徒晔昀才騎着錦鹂飛至葉驚水身邊。
司徒晔昀見她面色凝重,眉頭緊鎖,故意諷刺道:“經此一事,她們還能變回初時那個一心為善的單純小姑娘麽?你救了她們又能改變什麽?”
葉驚水抿唇不語,全然沒了來人界游玩的心思。
她以為自己早已沒了悲天憫人的大愛,也失了救民濟世的雄心壯志。可當那些苦難真正發生在眼前時,她又無法自控地執起了手中長劍。
滌蕩邪穢,拯救衆生的大義原來一直根植在心。
她很明白那些少女的遭遇只是她所能看到的其中一種苦難,還有許許多多她未見到也救不了的苦難在四處發生。
她終究只是一個人,總會力所不及。
陰沉灰暗的蒼穹彌漫着一股壓抑的死氣,像随時會再降下衆生無法承受的災情。只有修仙之人才能看清黑炁盤踞在各色人群之中,潛伏窺探,引發混亂。
而這一切的源頭,興許就是身邊的司徒晔昀所為。
良久,葉驚水才頓住身形,滿目悲涼地眺望着遠處連綿不斷的城鎮村落,任風吹亂她的衣袍:“你是故意帶我來人界的。”
司徒晔昀見她停下,他也跟着停下,磊落地承認道:“只是想讓你認清人心險惡,他們不值得你為他們拼命犧牲罷了。”
“這麽說,你如此處心積慮是為了我着想?”
司徒晔昀沒有回答,又擡手往東邊一指,道:“你再看看,人心究竟是什麽?”
葉驚水明知他叫她看的事情絕非好事。可她還是過不了心裏那一關,只能順着他指去的方向望去。
即使相隔甚遠,葉驚水還是能看到東面城鎮的某家米鋪前,站在一名衣着單薄,臉面尖瘦的男人。他正對着米鋪的主人點頭哈腰,一臉奉承。另一只手還牽着一名同樣衣着單薄的女童。
女童不過五,六歲的年紀。身形瘦弱,滿臉髒兮兮,眨着一雙懵懂的眼睛緊盯着眼前一筐筐糧食發愣。糧筐前立了一個牌匾,上書——糙米一升十兩,細米一升五十兩。
天災所致,糧價眨眼水漲船高。連最低等的糙米都要十兩一升,別說流離失所的難民吃不起,普通百姓都未必買得起。
一座城的糧食是有限的。随着人口越聚越多,能分到的糧食也會越來越少。可米價只升不減,又有奸商拱擡糧價,普通平民入不敷出,根本難以為繼。難民更不用說,能喝點稀粥都算是上天恩賜了。
再看看米鋪周圍的巷道,亦蝸居着不少有着上頓沒下頓的難民。
“掌櫃,你仔細看看。我女兒年紀雖小,但再過幾年也能長得不錯。屆時把她賣去青樓定然也能大賺。換我一升米,你絕不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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