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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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一春盤腿坐于無量鼎前,潔白如玉的右手撐着側颌,一改往時沉迷煉丹時的專注,只是盯着爐內微小的火苗發呆。青玉冠束起的白發不知何時被弄亂,他卻未曾發覺。
孫莠送走崔名生三人,回頭不見任一春,便到漳丹峰來尋他。
見他只是坐在無量鼎前什麽也不做,她放輕腳步走向他,随即坐到他身邊,斟酌着該跟他說什麽話。
任一春也沒有理會孫莠,依舊沉默地盯着鼎上镂空之處跳躍的火光看。
“師弟……節哀。”
“……”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巧薇又是個小財迷,不慎被蠱惑入魔也屬尋常。”孫莠将丁巧薇入魔一事盡量說得委婉,讓任一春好接受一點:“只是想不到她會對開意和阿柔動手。”
“或許入魔之人皆會為欲所驅,只懂遵循本欲而動,不分善惡,無論好壞,非他人可控。”
“唉,不管她因何而故,見你如此在意她的生死,我仍覺欣慰。你嘴上雖說不願,可卻已承認她是你的徒弟。”
任一春帶着寒意的聲音忽然響起:“倘若入魔的是你徒弟,你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孫莠愣怔了一下,半晌才嘆氣道:“倘若是阿柔入魔,我會親手殺了她。”
孫莠平素對誰都溫柔以待,很少端着長老或前輩的架子。就連手下的弟子偶爾做錯事也不會被她随意處罰。
任一春确實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決絕的話。
然而他并不相信她真的會那麽大義凜然:“她是你親傳弟子,你舍得?”
孫莠搖頭失笑:“正因她是我親傳弟子,才需親自動手。師弟覺得師姐在騙你?”
“哼,誰知道。”
“師姐有騙過你麽?”孫莠深深嘆息一聲:“有時親自動手會少些遺憾。總之,人自命數有定,師弟切莫過于沉湎哀痛。”
任一春回想過往,很久才決絕道:“那不是她該有的命數。”
孫莠心知他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愛徒身死的消息,知曉他不會沖動行事後,便決定留他一人獨自清靜清靜。
“受邪魔之害的人數之不盡,又豈止巧薇一個?罪魁禍首便是魔君。師弟若想替巧薇讨個說法,不妨将心思放在誅殺魔君一事上。”
孫莠言罷,拍拍任一春的肩膀便離開了漳丹峰。
她走後許久,任一春才從回憶中走出來。
魔君嗎?
想起演武大會時見到的司徒晔昀,任一春無意識掐緊了手心。他深吸一口氣,當即起身開爐鍛火——上池玉心丹還未有進展,他必須加快進度。
不,不只是上池玉心丹。他要煉出比歸元仙丹還要厲害的,能讓人起死回生的丹藥。
祝宛柔回到蓮溪谷後,一衆師兄弟姐妹便圍着她噓寒問暖。知曉丁巧薇和柳開意身亡,衆人無不唏噓感嘆。
特別是柳開意。他們衆人都很崇敬他,聽聞他是被丁巧薇所殺,既傷心又憤恨。
又念及祝宛柔剛回玄眇宗還未休息,各自給她送了許多療養的靈藥及食物之後便去找謝斐岚,想最後再見一見柳開意。
祝宛柔瞧着桌子一堆的靈藥和食物,卻沒有一絲感動,只覺得他們聒噪得很。好不容易待他們都走了,她才得片刻安靜。
他們越是關心她,她越是抵觸。這些人不過都被她的外表所欺騙,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是何模樣。
從前裝出溫婉乖順的模樣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喜歡她,這樣就可以輕易得到想要的東西。若出了事情,也會有人自願幫她解決。
如今覺得他們被自己柔弱的外表欺瞞,卻毫無警覺,當真可笑。
真想看到他們知曉真相後,還會不會擺出那副關愛有加的模樣來。
祝宛柔不明白自己怎會生出這樣的心思。明明他們是她的家人,那些關心愛護全是出自于他們的真心,她從未覺得那些是僞善之舉。
可怎麽就生出這些惡毒腐壞的念想?
心中似有善惡在交戰。祝宛柔僵直地坐着,漂亮柔美的臉上毫無血色。
“怎麽不開心,他們不是很喜歡你麽?”澹臺蓉的聲音從屋內突然傳來,不一會兒便出現在祝宛柔身後。
她雙手搭在祝宛柔肩上,在她耳邊輕輕吐息:“你說,他們若知道是你殺了柳開意和丁巧薇,對你又會是怎樣一副面孔?”
祝宛柔聽到她的聲音十分意外,看到她出現後更加震驚,猛地想起身卻被她按在椅子上。她明明沒有用力,祝宛柔卻覺得自己無法動彈半分。
祝宛柔聽到自己顫抖而不解的聲音:“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澹臺蓉妖豔的臉上含笑盈盈,塗了豔麗蔻丹的柔荑在祝宛柔臉上流連,聲音甜膩誘惑:“我自有許多潛進來的法子,玄眇宗的護山法陣攔不住我。唉,瞧瞧這張漂亮的臉多憔悴。怎麽,你是在後悔殺了你的大師兄和師妹?”
“……我沒有。”祝宛柔任由澹臺蓉的指尖在臉上游弋,咬着唇說道。
“何必自欺欺人?”澹臺蓉笑着松開她,自顧自坐到她旁邊,玩味地拿起桌子那堆靈藥觀賞:“遵循自己的本心而活不是很好嗎?人殺了便殺了,想那麽多做什麽?誰擋着你就殺誰,否則如何達成目的?”
“莫非你以為他們是真心待你?”澹臺蓉覺得可笑地反問祝宛柔:“你想想,如果你不是孫長老的親傳弟子,如果你不是謝掌門的好友,他們還會如此嗎?沒有了那層身份,誰會将你區區一個築基期放在眼裏?”
——修仙界就是這樣,以修為論高低。倘若你所為之事被衆人知曉,你還能得到他們的愛護和尊重嗎?
——不會的,沒有人會知道真相。我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并非那麽容易會被拆穿。就算被拆穿了,衆人也只會覺得我這麽做有苦衷。
——什麽苦衷?看到丁巧薇了嗎?聽說她叛魔,以前那些愛護關心她的人立馬就換了副面孔,徹底與她劃清界線。還有葉驚水。她救了那些人,那些人又是怎麽回報她的?恨不得立馬将她繩之以法,以儆效尤。你以為你會跟她們不同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師尊和謝師兄也一定會相信我。
祝宛柔的內心似乎有兩股意識在天人交戰。一者為善,一者為惡。惡者越發強大,似是要将善者吞噬。
祝宛柔知道,惡者是她的心魔。
是了,她已然入魔,再也回不去與他們相敬如賓,相護相知的從前了。
後悔嗎?
最想完成的事情還未完成,談何後悔?
祝宛柔身上的魔氣隐有溢出之态,卻被蝕精镯勉強壓制住了。
她不想再跟澹臺蓉費話,單刀直入地問:“你特意潛進玄眇宗,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話?你的目的是什麽?”
澹臺蓉妩媚一笑,關切之情溢于言表:“想來看看你有沒有打動謝掌門。若是還沒有,便想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再過兩日就是葉驚水與宗主的結契大典,謝掌門不會眼睜睜看着她跟宗主結契。他定會到聖冥宗搶人,到時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
祝宛柔聞言心中不由一緊。可她并沒有被澹臺蓉的話蠱惑,而是問她:“倘若謝師兄把葉驚水救走,這對你而言不是一件好事麽?”
“你怎麽還是那麽天真?你以為憑他一人就能破壞結契大典?仙門中人必定會以此為借口大肆進犯聖冥宗,你的謝師兄會為了護她而變成衆矢之的。你想看到那樣的結果?而我幫你的原因嘛,是不想看到那些人踏進聖冥宗半步。”
語罷,澹臺蓉又是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祝宛柔眼睛,說:“何況葉驚水不死,你我皆不能心安。若你能說服謝掌門把葉驚水殺了,我們才無後患之憂。”
祝宛柔被澹臺蓉說動了。
并不是因為她說得有道理,而是因為葉驚水确實該死。
只要葉驚水還活着,她就永遠都取代不了她在謝斐岚心中的位置。就算最後她得到了謝斐岚,也保證不了謝斐岚不會為了葉驚水而抛棄她。
要做就做得徹底。
沒有葉驚水這個變數,謝斐岚才會死心塌地地跟她在一起。
“你覺得謝師兄會殺葉驚水嗎?”
“只要葉驚水叛魔是事實,他就必須當着衆人的面殺了她,否則他如何給那些仙門交待?若他當衆包庇葉驚水,就是将玄眇宗置于風口浪尖的險境,宗門存亡僅一念之間,他賭不起。”
“如何讓葉驚水叛魔一事成為事實?”
“真是傻瓜。她都與宗主結契了,只要你我一口咬定,那些仙門之人還會在乎真假嗎?”
祝宛柔此次在人界走一遭,深刻體會到了澹臺蓉所說之事。
人心難控,卻也最易利用。如澹臺蓉所說,只要對自己有利之事,誰會計較是真是假,用什麽手段。
她不也一樣嗎?為了得到謝斐岚,就算要殺死最親近的人也絲毫沒有猶豫。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默了片刻,選擇向澹臺蓉隐瞞葉驚水與魔君結契的真正目的,問道:“你打算如何助我?”
澹臺蓉笑着從腰間取出一個素色香囊交到祝宛柔手上,循循善誘道:“這裏差了一味藥。你是藥修,該知道缺的是什麽。你只要……”她一邊說一邊湊近到祝宛柔耳邊,細細将話說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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