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 章

百蓮登時呆住了。

他們說要殺了阿斐，吃了它？

怎麽可以！

她連連搖頭：“不行。是阿斐帶我們一路逃來這裏的，難道大家都忘了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百大夫，你就只會說不行！那我們要怎麽辦？”

“可……阿斐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讓你們傷害它。”

“你口口聲聲說要我們堅持，卻又舍不得殺掉這妖物給我們填肚子，簡直僞善至極。”

百蓮十分愕然，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裏，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她……很僞善嗎？

葉驚水實在看不下去了，痛斥衆人：“胡說八道什麽？如果沒有阿蓮和阿斐，你們早死在那些軍兵手中。若非阿蓮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你們，你們也無法撐到現在。你們若還有點良心，就不該這樣忘恩負義！”

似乎察覺到百蓮的難過和葉驚水的憤怒，阿斐垂下腦袋，用蛇身護在百蓮和葉驚水面前，碧綠的豎瞳眯成一條線緊緊盯住衆人，紅色信子不斷發出咝咝的恐吓聲，試圖警告衆人。

衆人已經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只能看到可以吃的跟不可以吃的東西。然而也清楚的知道，接下來的路程他們仍然需要百蓮這個大夫的存在。

想要留住百蓮，就不得不遵守她的要求，不能吃人或是蛇。

而且以他們現在的力氣根本殺不了眼前這條妖蛇，反而還會被它殺死。

幾名青壯年對了下眼色，其中一人道：“對不住，百大夫。我們只是太餓了，不是真的覺得你僞善。”

另一人跟着道：“你說得對。再堅持幾日我們就能穿過這片荒野，到時一定能找到吃的東西。”

“你放心，我們也不會再動那些孩子的主意。”

幾人态度誠懇，瘦削的臉上皆是懊悔的神色，像是真的在反省。

百蓮有些局促起來：“不必道歉，我知道大家不是故意的。”

“百大夫……謝謝你……”

百蓮猛地搖頭，揚唇笑道：“別這樣說。世道艱辛，我們就應該互相幫助。大家快坐下休息，別再浪費體力了。”

幾人忙不疊點頭，紛紛坐了回去。見大家都開始休息了，百蓮松了口氣，拍拍阿斐：“沒事了，阿斐，你也好好休息。”

阿斐晃了晃腦袋看她，似乎有些不放心。

百蓮點點頭，又摸了摸它的腦袋。阿斐明白百蓮的意思，便跟着放松身體，松開了後面圈住葉驚水的蛇尾。

葉驚水見衆人終于相安無事，也放松了精神，和百蓮一同坐到司徒晔昀和阿斐身邊。

司徒晔昀冷眼看着那些人眼中的算計，側頭問百蓮：“你真的相信他們會善罷甘休？”

百蓮不明白他的意思：“怎麽這麽問？”

“并非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善良。”

“我也沒你說得那麽善良，阿昀。只是知道什麽事可以做，什麽事不可以做。而且只要心存善念，誰都可以成為善良的人。”

“又是你那套人性本善的說辭。”

“不是我這套。”百蓮苦笑着糾正他：“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人。”

司徒晔昀微微愕然，脫口反問：“哪怕我不是人也可以？”

百蓮颔首：“當然了。無論你是什麽，只要有心，就能做到。”

司徒晔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若有所思。

百蓮幾句話便将這位魔君馴服得服服帖帖，葉驚水自覺沒有插手的機會，便只在一旁聽着，沒有說話。

衆人忍着饑餓又趕了三天路，終于穿過荒野，來到一條官道上。

有官道就說明有城鎮，衆人頓時升起了一線希望。這點希望支撐着衆人繼續向前走，直到他們在官道上見到許多無人收埋的屍體。

那些屍體像是死去多時，被禿鹫啄食得只剩骨頭。空氣中飄來陣陣惡臭，是屍體腐爛後的味道。

看那些衣物裏面有平民也有軍兵的情形過于熟悉，他們已經能預想到，前面的城鎮估計也已經變成了荒城。

衆人的希望又頃刻破滅，瞬間失去了前進的動力。

百蓮強打精神，對衆人道：“很快就能進城了，大家別在這時放棄。”

“進了又如何？那裏什麽都沒有了。”

“百大夫，我們又累又餓，真的動不了了。”

“是呀，孩子們也都不行了。百大夫你就當可憐可憐他們，不要再逼我們了。”

衆人七嘴八舌推拒，怎麽都無法勸動了。

同樣挨着餓的葉驚水也沒有多餘力氣，就算想替百蓮撐腰也沒什麽威懾力。

百蓮咬着乾裂的唇，思考片刻後道：“這樣好了。大家在這裏好好休息，我帶阿水和阿昀進城看看，說不定能找些食物回來。”

衆人互相看了看，聊過幾句後便同意了百蓮的提議。

百蓮帶着歉意的語氣對葉驚水和司徒晔昀說道：“阿水，阿昀，你們願意陪我一起嗎？”

葉驚水道：“當然了，讓你一個人進城我也不放心。”

司徒晔昀用點頭代替了回答。

見三人準備進城了，其中一個青年男子走過來，言辭懇切：“抱歉，百大夫。大家不是有意為難你，實在是真的走不下去了。”

百蓮笑道：“我明白，我沒有怪大家。”

“你們也餓了幾日，行李不如交由我們保管吧，也能輕松方便些行動。”

“多謝。”百蓮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将身上的包袱交給了他，又吩咐阿斐留下來保護衆人。

阿斐本想跟他們一起進城，可百蓮開口請求，它也只能留下來了。

司徒晔昀睨了一眼那青年男子，什麽都沒說。他倒想看看這些人支走百蓮是想做什麽。

待百蓮三人離開後不久，衆人翻出百蓮用來治病的藥酒，連哄帶騙地灌給阿斐喝。

百蓮要保護這些人，說明這些人值得信任。阿斐本就有些貪嘴，又不曾懷疑他們，輕易就被灌醉了。

見阿斐醉醺醺地倒下，整條蛇怎麽打怎麽踢都一動不動了，衆人眼裏頓時亮起光芒。

此時的百蓮尚不知會發生何事。她和葉驚水還有司徒晔昀走了數裏路，終于看到了大開的城門。

本是青石高牆的城門已經變成碎石殘磚，和數十具腐屍一同堆在兩邊。城內安靜得詭異，仿佛是個死城。

三人進了城，只看到滿城破敗，一個活人的影子都沒有。他們走了一段路，發現不少地方都堆積了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還有不少地方被搜刮一空，什麽都不剩。

就算如此，三人還是決定分頭去找尋食物。令人慶幸的是，百蓮真的從某個偏僻巷道的住戶家中找到半袋發黃的大米。

在這樣的亂世裏，即便是發黃的大米也彌足珍貴。百蓮欣喜萬分，回程的路上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可她萬萬沒想到回來時看到的竟是那樣一幅光景。

阿斐漂亮的腦袋被切成兩半，丢到了不遠處。長長的蛇身也被切成幾段，數十人圍坐在旁邊津津有味地咬着從它身上撕下來的蛇肉。他們身上，手上還有臉上全沾滿了血，那咬着肉急迫進食的模樣比妖物精怪還要駭人。

百蓮的腦袋登時一片空白，半袋發黃的大米跟着從手裏掉下來。她整個人都呆住了，完全不敢想像眼前發生了什麽。

葉驚水也驚詫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她不是百蓮，沒有百蓮那樣的慈悲心腸。見到阿斐的腦袋被這些人無情地切成兩半，她既憤怒又傷心：“你們……你們對阿斐做了什麽？你們怎能這樣對阿斐！簡直，簡直無藥……”但饑餓導致她沒有說完這些話的力氣，聲音只能戛然而止。

司徒晔昀挑眉看着眼前的殘忍畫面，想知道百蓮接下來會有什麽反應。他側目望去，卻看到百蓮的淚水突然奔湧而出，而她整個人仍舊呆愕地站在那裏，似乎完全僵化成石頭了。

百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變得無關緊要，只有那顆被切成兩半的阿斐的腦袋才最緊要。她艱難地邁起變得極為沉着的雙腳，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血淋淋的腦袋旁跪了下來，顫抖着雙手将阿斐分成兩半的腦袋拼合在一起。

阿斐那雙碧綠的豎瞳已經徹底失去光彩，無法再看向她了。紅色信子也軟軟地垂落下來，無法再觸碰她。

百蓮終于意識到，與她一同長大的阿斐今後再也不能陪在她身邊了。

這樣的體會頓時讓百蓮悲恸欲絕。

她緊緊抱住阿斐的腦袋，失聲痛哭起來：“對不起，阿斐。對不起，我不該留下你的……阿斐，對不起……阿斐……不要……不要離開我，阿斐……阿斐！！”

百蓮的眼淚先于聲音落下，叫司徒晔昀的胸口緊緊揪成一團，發悶般難受。

他明明沒有心，為何會感覺到痛？

葉驚水見百蓮哭得那麽撕心裂肺，也回憶起與阿斐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禁潸然淚下。

她走到百蓮身旁蹲下來，伸手緊緊抱住百蓮，也緊緊抱住了阿斐的腦袋，像在安慰百蓮，也像在安慰自己。

兩人哭着哭着，百蓮便哭昏了過去。可衆人對此無動于衷，依然拼命往嘴裏塞肉，生怕自己比別人少吃一些。

見此情狀的司徒晔昀覺得煩悶之至，暴躁之至。身上猛地爆發出強大魔息，夾雜着殺意的魔氣如同離弦箭矢射向衆人。

衆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眨眼就被司徒晔昀悉數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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