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

百蓮其實并不怪衆人殺了阿斐。在瀕臨死亡的極限之下，會做出些失智行為情有可原。她只是怪自己沒有照顧好阿斐，把它單獨留下來才給了衆人可趁之機。

她醒來時已然入夜。身旁的火堆燒得正旺，上面還煮着東西。葉驚水守在她旁邊，不時往火堆裏添加柴火。

她慢慢坐起身，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是眼睛哭腫了才看不清楚。

見她醒了，葉驚水從火堆上的破罐子裏舀出一碗稀飯遞給她：“阿蓮，先吃些東西，不然身體會撐不住。”

百蓮有些恍惚，好像做了一個非常難過的噩夢。她接過碗，問：“阿斐呢？”

“……”葉驚水動了動唇，猶豫片刻才說道：“它還在那裏，沒來得及收埋。”

聽到葉驚水的話，百蓮愣了一瞬。

原來不是噩夢。

她的阿斐，真的不在了。

眼淚瞬間快要洶湧而出。

她強忍難過，問道：“阿昀去了哪裏？”

“他……去找吃的了。”

司徒晔昀殺死那些人時，葉驚水以為他終于露出了魔君的真實面目。

原想趁此時機與他分道揚镳，不要讓他影響到百蓮。可他殺完人之後，便直接帶着昏過去的百蓮和她一起來到城裏的破屋之中。

在這個魔氣遍地的亂世裏，司徒晔昀的力量足以撼天動地。葉驚水以為他會因此恢複魔君的身份棄百蓮而去，卻沒想到他仍舊留在了百蓮身邊。

不知他究竟想從百蓮那裏得到什麽。

更讓她不解的是，假若百蓮身上有他想得到的東西，他只管帶着百蓮就好，又為何要帶上她？

不管葉驚水如何猜測，既然不是他的對手便只能任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夜深露重，就算圍着火堆還是會有些冷。百蓮喝了幾口熱粥暖身，又四下看了看，跟着問葉驚水：“大家都去哪裏了？”

葉驚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說實話會擔心她受不了，但又做不到欺騙她。

見葉驚水為難的模樣，百蓮以為她在擔心自己會為了阿斐一事抛棄衆人，便道：“是我自己不好，害死阿斐的人是我。阿水你不用顧慮那麽多，我沒有怪大家。”

百蓮真的是……世間少有的至善之人。

葉驚水搖頭：“那也不是你的錯，是這世道的錯。阿蓮，你不要太相信阿昀。他不是普通人，你都沒有親眼看到他……殺人時的模樣。”

百蓮又愣住了：“你說阿昀他殺了大家……”

“沒錯，我是殺了。”

司徒晔昀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好聽到百蓮的話，他代替葉驚水開口道：“他們殺了你的阿斐，我殺了他們，很公平。”

百蓮呆呆望着站在她對面的司徒晔昀。那張被火光映照出金色輸廓的面容是她熟悉的漂亮模樣，但她好像此時才真正認識他似的，久久不能言語。

直到火堆裏的柴火炸出“啪嗒”的一聲，百蓮才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睛，嘴唇僵硬道：“不是這樣算的，阿昀。殺人是不對的行為……”

“即便他們殺了你的阿斐，你也要替他們說話嗎？你可真是個濫好人。”

“阿昀，你怎能這般冷漠？我們要心存善念才對。”

“我沒有心，不懂你說的什麽善惡。”

“我們相處了那麽久，我知道你有心。否則你不會為了我去殺大家。”

“我只是覺得那些人讓我心煩，不是為了你。”

“那你又為何帶阿蓮和我來這裏？”葉驚水插嘴道：“何必嘴硬？你若不想和我們待在一起，自去便是。”

像是被葉驚水說中心事，司徒晔昀瞪了一眼葉驚水，卻也沒再做聲。

百蓮不想在失去阿斐後還要跟自己的好朋友争吵。她放下手中的破碗，思索許久複開口說道：“明日我們一起把阿斐接回來，它自己呆着一定很寂寞。”

司徒晔昀走近百蓮，向她伸出手掌。

葉驚水看到一顆泛着白金光芒的火紅珠子躺在司徒晔昀掌中，像仍有餘溫似的，散發出淡淡暖意。

百蓮定定注視着那顆珠子，強忍的眼淚又不知不覺落了下來。她顫抖着雙手從司徒晔昀掌中接過珠子，頓時被珠子上那股熟悉的溫暖包裹住了。

“這是……”

“阿斐的內丹。”

果然是阿斐。

百蓮握緊那顆內丹貼着胸口，低低抽泣起來。眼淚落在內丹上，白金光芒便閃爍一下，像在回應她似的。

“阿昀，謝謝你帶阿斐回來。”

葉驚水沒有阻止百蓮哭泣。

百蓮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卻已經承擔了很多不該由她來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如今她難過了想要發洩便讓她盡情發洩，何必去勸解阻止呢？

司徒晔昀看到百蓮哭泣，胸口那裏又緊緊揪在一起。刺痛煩悶的感覺如影随形，讓他無法控制的同時又十分不解。

直到百蓮再次哭累睡了過去，那種難受的感覺才逐漸消失。

這也讓他頓時明白了自己因何而産生這種感覺。

直至方才，葉驚水才知道司徒晔昀把她們放下又離開是為了去找阿斐的內丹。

只是她不明白司徒晔昀究竟在想什麽：“阿昀，你對阿蓮是怎麽想的？”

司徒晔昀不讨厭葉驚水的原因之一便是她有張和百蓮一模一樣的臉。

另外便是身為凡人的葉驚水卻似乎很了解他的身世，這讓他對葉驚水也有一些興趣。

百蓮說，對他人産生興趣也是好奇的一種表現。

他對上葉驚水認真探尋的眼睛，答道：“我說過，她是個濫好人。”

“僅僅如此？”

“我想了解她，了解那些凡人心中所想。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她說的那樣，人性本善。”

“……”葉驚水似乎沒料到他會給出這樣的答案，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他說他想了解凡人的想法……那是魔君會做的事情嗎？

果然和她認識的司徒晔昀有所不同。

不對，不對。葉驚水這時才想明白關鍵——

她認識的司徒晔昀既然活了千年之久，那眼前這個司徒晔昀很有可能就是千年前的他。

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是被司徒晔昀影響到了才會卷進兩千多年前的世界裏，她現在經歷的事情說不定也是司徒晔昀曾經經歷過的。

如果真是這樣，百蓮就是改變司徒晔昀的關鍵人物。

然而想明白這一切也沒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葉驚水很快便冷靜下來。

既然關鍵在百蓮的身上，她便跟在百蓮和司徒晔昀身邊，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一晚過去，百蓮的心緒似乎穩定了一些。

她主動跟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商量，要把阿斐的身體收集起來帶去祾川。如果路上遇到餓肚子的人，還能讓他們填飽肚子。

阿斐與百蓮一同長大，一人一蛇關系非比尋常，葉驚水不明白她為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昨日還在為阿斐悲恸傷心，今日便要将阿斐當成食物送人？

司徒晔昀不自覺在心中哼笑了一聲，覺得百蓮和那些人也沒什麽不同。

卻不想聽到她問：“你們會覺得我無情嗎？”

百蓮垂下眼簾，遮掩住自己的傷心難過：“無論我怎麽難過，阿斐都不會回來了。可這世上還有很多在受苦的人，我無法置之不理。如果阿斐的肉能救活那些人，我會全部分給他們吃。我想阿斐也不會拒絕我這樣做。若是阿斐非要怪我，就快些回到我的身邊。”

她将手按在放着阿斐內丹的位置，話說間眼神越發堅定不移。

葉驚水頓時為方才誤會百蓮而感到內疚。她這樣的姑娘怎會是那種冷血無情的人？她做這個決定時定然糾結了一夜，用盡了所有力氣。

葉驚水牽過百蓮的手，努力讓自己笑得更加溫柔自然：“當然不會。我說過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司徒晔昀跟着道：“你知道，我一向不乾涉你做的決定。”

百蓮破涕為笑：“阿水，阿昀，謝謝你們。”

既然有了該做之事，三人也不再浪費時間，很快趕回了昨日的事發之地。

混亂世道裏從不缺乏屍體，那些禿鹫便也不必憂愁沒有食物可吃。

被司徒晔昀殺死的衆人和其它屍體堆在一起，已經分不清何人是何人。阿斐的身軀還沒被禿鹫啃食，百蓮一邊撿一邊哭，浮腫剛消下不久的眼睛又瞬間腫脹起來。

盡管她下定了決心，但看到阿斐雪白的身體變成血肉模糊的樣子，還是忍不住傷懷難過。

她輕柔地撫着阿斐的肉塊，柔聲道：“如果有來世，我希望阿斐你能生在帝王之家。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羅綢緞。有疼愛你的父母兄弟，有盡力輔佐你的忠臣良将。你可以無憂無慮地過活，沒有亂世紛擾，沒有病痛折磨。”

“若然我也有來世，換我去尋你。如果你遇到了危險，換我來救你。”

葉驚水似乎有所感應，不由擡首望向百蓮，卻只看到她抱着阿斐的身軀在喃喃自語。

興許是跟阿斐告別吧。

她也伸手摸在阿斐那些殘留的肉塊上，小聲道：“阿斐，今世緣盡于此。他世我們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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