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 章

靠着司徒晔昀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食物充饑，三人總算有驚無險地到達祾川地界。

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很多逃往祾川避難的饑民，百蓮給他們全都分了肉食。那些人就把百蓮和葉驚水當成一對姐妹活菩薩，感激涕零地千恩萬謝。

百蓮已經習慣了，并沒有把他們那些口頭承諾放在心上。哪怕他們的話出自真心，但衆人活着已屬艱難，她不該挾恩圖報。

值得慶幸的是，此時的祾川尚算一方靜土，沒有被戰亂波及，也沒有邪魔四處橫行。

不過就算有，以他們的凡人肉眼也難以窺見。

百蓮靠着精湛醫術很快在祾川立足，不到半年時間便在城郊處買下一座屋宅。但她并沒有因此停步。每日除了出門看診，便是埋頭研究用以代替糧食的作物。

這日，葉驚水正坐在屋內記賬，便聽到院中傳來百蓮興奮的聲音：“阿昀，快看！玉藍參發芽了……”

葉驚水聽到熟悉的名字，毛筆一下從手中滑落，掉在賬本上。

“為何叫玉藍參？”司徒晔昀疑惑的聲音跟着響起。

“等這些種子變成大樹，就會開出幽藍的花，結出幽藍的果實。因為像玉石和人參那樣珍貴，故而取名玉藍參。”

“它要多久才能變成大樹？”

“一年足矣。”

葉驚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當百蓮說出玉藍參的特征時，她的思緒開始翻湧，想起司徒晔昀曾對她說過的故事。

她心跳得很快，腳下不受控制地站起朝院中走去。

百蓮瞧見葉驚水往這邊來了，高興地招呼她：“阿水，快來看。失敗了那麽多次，這次終于成功了！”

葉驚水呆滞地重複問道：“……阿蓮，你說這是玉藍參？”

“你聽見了？沒錯，這名字很不錯吧？”

“……”葉驚水幾欲要說什麽，可看到她欣喜的模樣，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察覺到葉驚水的異樣，百蓮斂住笑意，皺眉道：“阿水，你怎麽了？叫玉藍參有什麽問題嗎？”

葉驚水沉默。

原來司徒晔昀說的并非只是故事，而是百蓮和他的過往。

現在只有她知曉百蓮日後的遭遇，她想勸百蓮，卻不知從哪裏開始勸起。

罷了，現在說那些也只是徒添百蓮的憂患：“沒什麽……此樹結果之後就能變成糧食嗎？”

“我也不知。但至少可以充饑，這樣一來就會有更多人得救了。”

司徒晔昀也不明白葉驚水怎會是這種不太高興的模樣。他以為葉驚水會像百蓮那樣開心，畢竟她們二人很相像。

可她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葉驚水呆呆地望着百蓮，良久才開口道：“假如這些果樹會讓你受到傷害，你也會繼續種下去嗎？”

百蓮雖然不知道葉驚水為何會有那樣的假設，但她還是認真地想了片刻，回答道：“無論發生什麽，這都是救人的希望，我當然不會半途而廢了。”

葉驚水知曉百蓮的性子。就算會威脅到她的性命，她也不會有任何退縮。既然無法勸阻，她也只能陪在百蓮身邊，見證那一刻的到來。

如果有她可以做的事，她會盡全力幫助百蓮。

“我明白了，我也會幫忙的。”

“這半年來你和阿昀都幫了我許多，我該要謝謝你們。”百蓮心情很好地拍拍衣裙上的泥土，又道：“今夜我們去城裏最大的酒樓裏慶祝一番，你們以為如何？”

司徒晔昀淡然道：“只要你喜歡就好。”

葉驚水也點點頭：“都聽你的。”

想到百蓮日後的遭遇，難得她眼下有這麽快樂輕松的時候，葉驚水怎麽忍心拒絕？

随着時日飛移，那些玉藍參像是感化于百蓮的悉心照料，越長越好，越長越多，很快就将院子擠滿了。

如百蓮所言，它們從果苗漸漸長成小樹，又從小樹長成三，五丈高的大樹僅用了一年時間。

而紛亂的戰火也終于燃至祾川。

這一年來祾川容納了太多逃往此地的難民，生存資源已被擠壓得很稀薄。一旦受到戰火波及便如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

天災又随之而至，乾旱和蟲災導致所有農作物枯竭損毀，顆粒無收。軍隊又大舉進攻，城裏四處都是厮殺哀嚎聲。

原本物阜民豐的祾川只堅持了十日便陷入食不果腹的境地。

邪魔趁隙而入，操縱世人互相搶奪，互相殘殺。整個祾川上空被陰雲層層籠罩，如同邪魔的腹中，所有人都被其侵吞蠶食。

百蓮年長一歲，行事相較之前更為穩重。她随官府的人四處救治傷員，收埋屍體已不像從前那樣容易被觸動，而是能更從容的面對了。

可每日受傷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她根本救不過來。盡管如此，她仍是盡心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

只是沒想到玉藍參竟在這樣的絕境中開花了。

然而百蓮也沒有歡喜欣賞的時間。

她每日和葉驚水一同早出晚歸，有時還會宿在外面，幾日後才又帶着一身疲憊回來。家中就只剩一個司徒晔昀在照料玉藍參。

玉藍參結果那日，百蓮和葉驚水剛從城裏回來。她們一宿未睡，跟着官府的人收埋了數十具屍體，累得連衣服都沒換下就靠着木榻睡着了。

兩人是被一陣水果香氣喚醒的。睜眼的瞬間，便看到眼前放了一個裝着幽藍果實的盤子。

百蓮登時清醒了。她甚至沒有起身，跪爬至那個盤子前，拿起一顆果實仔細打量，憔悴的臉上頓時染滿燦爛笑意：“阿水，阿水，玉藍參結果了！”

葉驚水也看到了。她跟着拿起一顆果實端詳，表情卻不如百蓮那麽高興。

司徒晔昀這時進屋道：“你成功了，百蓮。”

百蓮忙不疊點頭：“這樣一來，就不會有那麽人餓死了。”

“這是你的功勞，阿蓮。”葉驚水強笑道：“有了這些，你就是拯救世人的英雄。”

“我不要當什麽英雄。只要能多一個人得救，我便心滿意足了。”

司徒晔昀早已習慣這樣的百蓮，不再打算糾正她了：“先嘗嘗看，萬一不好吃呢？”

百蓮把玉藍參遞給司徒晔昀：“我種的當然不會不好吃。阿昀，快嘗嘗看。”她又轉頭對葉驚水道：“阿水也一起。”

葉驚水不好推拒百蓮的好意，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玉藍參：“好甜……很好吃。”

百蓮又期待地看向司徒晔昀。

司徒晔昀實在受不住她那熱情期待的目光，跟着接過果實咬了一口：“……還不錯。”

“有沒有飽腹感？”

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同時點了點頭。

“好。”百蓮站起身，對兩人道：“今日我們便把玉藍參全都摘下來送去官府，讓他們分發給大家。”

百蓮說做便做，帶着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将院子裏結了果的玉藍參摘下用籃子裝好，次日便推着板車到了官府。

得知有可以充饑的食物分發，還留在祾川的難民和當地百姓紛紛排起了長隊等待救濟。百蓮家種有玉藍參果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等不到官府救濟的難民陸續找來百蓮的家裏，遇到了守在家中的司徒晔昀。

那是怎樣的一副天人之姿？光是遠遠看着就像入了天宮之中。周圍仙樂飄飄，有無數仙神前來招待。

如果把這樣的人獻給那些大人物，是不是就有取之不盡的金銀財寶，用之不盡的珍馐佳肴？

饑餓會叫人失去理智。這樣的認知在阿斐被那些人分食之時，司徒晔昀便已知曉。

看到眼前烏泱泱的凡人，司徒晔昀決定把他們都解決了。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觊觎百蓮東西的人。

他們敢來這裏鬧事，還敢肖想他，簡直不自量力。

而且把他們都殺了，百蓮還能少些麻煩。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百蓮和葉驚水仍然每日在外奔忙，回到家中亦沒發現什麽異常，并不知曉司徒晔昀的所作所為。

這樣的世道每日都有無數死傷，他們的死也根本無人在意。

眼下就算有玉藍參解燃眉之急，但果實總有被分完的一天。可祾川中餓着肚子的仍大有人在。

自不必說随着世道越發艱難，官府的人被亂軍殺死，貴族攜眷逃離，祾川徹底失去了秩序，變成一座廢城。

逃不出去的難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百蓮身上。

可百蓮家裏亦無餘糧可以施舍，玉藍參更是需要等到下次果期才會有。

他們終于想起了那些此前來讨要食物卻再也沒能回去的人，絕望與饑餓催發了他們心中的惡念。

他們開始指責百蓮是個妖女，用食物引誘他們來此，是為了把他們殺了吸取精氣供自己長生。

她其實是個披着醫者人皮卻專司人命的修羅，而她身邊的葉驚水和司徒晔昀都是她的分/身。

百蓮并不在乎他們如何看待自己，只是不願見葉驚水和司徒晔昀的名聲被自己連累。她試過讓葉驚水和司徒晔昀離開，但葉驚水和司徒晔昀卻還是陪在她的身邊支持她。

葉驚水一直記得司徒晔昀對她說過的鬥米恩，擔米仇的故事，而事态發展也的确走在既定的歷史之中。她改變不了歷史，只能和百蓮一起面對。

司徒晔昀卻在他們的反複變臉中看清了何謂人性。

他問百蓮：“這些人如此待你，還值得你豁出性命救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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