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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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斐岚醒來後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陌生地方。手和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長的身軀和尾巴。乍一看,他驚覺自己竟然變成了一條白蛇。
還未理解發生了什麽,眼前便忽然出現一張熟悉的臉。他激動地想喊她的名字,卻聽到她親昵地喚他:“阿斐。”
他想回應葉驚水。但他發不出聲音,只能不斷吞吐着自己的紅色信子貼近她,想要告訴她,他在裏面。
可葉驚水并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她伸手摸摸他的腦袋,笑意盈盈地對他說道:“我們該上山采藥了。”
采藥?
謝斐岚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跟在她身後,陪她上山采藥。
看着她對各種藥草如數家珍,謝斐岚很快明白,眼前的人并非葉驚水,而是和葉驚水長得十分相像的女子。
蛇類的嗅覺讓他嗅到了她身上有着和葉驚水完全相同的氣息,可她卻并非葉驚水,真是奇妙。
那她又是何人?
他跟着她采完藥下山,卻遇到了一個重傷的男人。她心地很好,見男子未斷氣,便叫他馱着男人回家。
聽到她的吩咐,謝斐岚完全沒有不情願的想法,竟真的馱着男人回家了。
當時天色很暗,謝斐岚并未看清男人長什麽模樣。直至男人養好傷可以出門行走,謝斐岚才發現他竟是司徒晔昀。
謝斐岚下意識對司徒晔昀生起防備之心。
可惜此時的他只是一條有些修為的白蛇,完全不是司徒晔昀的對手。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司徒晔昀似乎與他認識的那個司徒晔昀有所不同。不僅不會威脅到他和百蓮,甚至還對百蓮千依百順。
通過這段時日的相處,謝斐岚知曉了這位與葉驚水氣息相同的女子名喚百蓮,是個獨居在偏僻藥廬的大夫。
她是個十分友愛善良的人。自己采藥賣掉的錢財都換成了糧食去救濟難民,自己卻只靠一點野菜野果生活。
或許是百蓮的所為讓他感到欽佩,又或許是愛烏及烏,他決定在百蓮身邊幫助她。
既然不知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變成不能言語的蛇類,便只能接受現狀,再靜觀其變。
說不定這或許是他的一個夢。他自願困在夢裏,不想清醒,不想回去面對沒有葉驚水所在的世界。
至少在這裏,還有一個和葉驚水一樣的人存在。
然而百蓮并非葉驚水。她不僅對他很好,對司徒晔昀也很好。在她眼中,無論是他或是司徒晔昀都是一樣的,沒什麽不同。
司徒晔昀也像個剛出生的雛鳥,對百蓮表現得順從且親近。
謝斐岚總是無意識對司徒晔昀感到妒忌,卻又辦法表達清楚。看着他們相談甚歡,他只能獨自一蛇悶悶不樂。
盡管如此,他們這對怪異的組合還是一直平和地生活着,直至戰火襲來。
百蓮帶着司徒晔昀和他救下了逃往祾川的百姓,決定跟這些人一起同行。
就算馱着那麽多人在身上會很辛苦,但只要能幫上百蓮的忙,謝斐岚覺得辛苦一點,受些皮外傷也無關緊要。
然而百蓮會将他的辛勞看在眼裏,心疼地替他抹藥,陪他入睡。
謝斐岚無數次在想,如果葉驚水也能這樣待他便好了。
可惜這樣的願景再也沒有實現的那一天了。
他只能陪在百蓮身邊,從中獲得一點慰藉。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段流亡之旅會結束得那麽突然。
初具靈識的白蛇尚不知何為人心,很輕易就相信了人類的說辭,飲下他們從百蓮那裏騙來的藥酒。
他本就酒量不好,藥酒又性烈,幾口下去他就醉得動彈不了。那些人見他一動不動,即刻露出了貪婪險惡的面目,紛紛圍住他,殘忍地将他砍段分食。
可又因他們做賊心虛,害怕他會死而複生,便合力将他的腦袋切成兩半,丢到了遠處。他再也沒辦法幫百蓮的忙,也沒辦法繼續陪着百蓮了。
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時,他的一縷神識卻附到了自己的內丹之中,化為另一種形态跟在百蓮身邊。
他看到百蓮抱着他的身軀痛哭,也看到因她難過而第一次殺人的司徒晔昀。他聽到了百蓮對自己的祝福,也聽到了她和司徒晔昀的争論。
百蓮是個堅韌的姑娘。就算沒有他在身邊,她也能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是她和司徒晔昀争論的次數漸漸變多了,司徒晔昀的魔性也越來越明顯。
到後來百蓮終于察覺到了司徒晔昀的真實身份。
然而她并不想破壞兩人的關系。她一直覺得只要好好勸服,司徒晔昀便能改變。直到她差點燒死,司徒晔昀一怒之下殺了很多人。
她終于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她必須殺死司徒晔昀,結束這個亂世。
謝斐岚旁觀了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對百蓮充滿了敬佩和尊重,也對司徒晔昀的主動赴死感到意外不解。
就算他清楚司徒晔昀會在以後活下來,但他也無法否定司徒晔昀當下的決心。
或許在司徒晔昀眼裏,百蓮亦是特別的存在。為了成全她,故而甘願死在她的手中。
事實證明,百蓮的抉擇是對的。沒有了司徒晔昀,亂世的确在慢慢結束,九川也在漸漸恢複生氣。
然而她過得并不好。雖然她救過許多人,但直到她病逝,都沒有一人陪在她身邊。
看着她抱着自己的內丹孤零零倒在藥廬裏,連一個幫她收屍的人都沒有,謝斐岚十分悲恸,覺得這不該是良善之人該有的結局。
可不等他平複悲傷,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時候。他困在小小的身體裏,與曾經的葉驚水重逢了。
他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想要探查清楚,神魂卻被禁锢在13歲的身體裏,只能像個旁觀者那樣看着稚童的自己如何行事。
眼前的葉驚水正打算抛下他出門除魔,他卻很想留住她。但幼小的他只會目送她離開,然後一個人默默等她回來。
葉驚水每次出門前都會跟他說她會回來,而她也的确言出必行。唯獨那一次,她離開後就再完全斷了音訊。
随後亂世疊起,邪魔縱橫。他住的地方被襲擊,而他也差點命喪邪魔之手。
是季郁郇救下他,并帶他離開了木屋。
現在的他知曉季郁郇是葉驚水的道侶,便想斥責季郁郇幾句。但年幼的他尚不知未來之事,只知道修仙可以離葉驚水更近,還可以保護她。為了能與她重逢,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步入仙途。
謝斐岚看着自己就這樣一點點長大,一點點歷練,終于進入玄眇宗,成為內門弟子。他也等到了葉驚水出關,與葉驚水經歷了後來的種種。
他有許多次都想改變當下的決定,但都有心無力。再回首,卻已經站在一處眼熟的曠野之中。
謝斐岚尚有些恍惚,似乎還未從剛才的經歷回過神來。
眼前倏爾出現一張頂上垂挂七彩珠簾幔帳的木榻。飄飛的幔帳在光線中隐約勾勒出人首蛇身的剪影,引人暇思。
“小友,又見面了。”女童輕盈柔曼的聲音隔着珠簾幔帳傳來,似有幾分歡喜之意。
謝斐岚愣了片刻,才回神上前拱手行禮,語調溫和謙遜:“竟是前輩,晚輩有禮了。”
女童柔嫩似藕的手臂緩緩伸出幔帳,輕輕往上一擡:“不必客套。你應該有很多事想問我,直接問罷。”
謝斐岚在看到女童時,此前的經歷是什麽他心裏大概有了答案。
女童如此直接,他也不必迂回婉轉:“前輩會出現在此,莫非這裏是秘法洞天?方才我所經歷之事也同樣是時光回溯之故?”
女童指尖在虛空一晃,謝斐岚的掌中便赫然出現一張純白若雪的紙張。他拿着紙張,神色不解地看着她:“這是……我們此前得到的往世書?”
“這是存有《辟地開天書》的開神秘境,只有通過了書中考驗方能離開。你可曾聽說過此書?”
“未曾。前輩說這裏并非洞天而是秘境,莫非此書便是通過考驗後的獎勵?”
女童笑了笑,對謝斐岚的說法并未加以否定:“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想獨占此書。”笑夠之後她繼續道:“此書力量強大,須由我族世代保管看守,不可被他人所奪。當然,就算此書被人所奪,沒有五色石和女娲後人的血脈,此書也無法使用。”
“原來如此,難怪我從未聽說有此秘境。”
女童聽出了謝斐岚的言外之意也沒有氣惱,依舊平靜地說道:“開神秘境需要有機緣之人才能進來,而你恰巧是其中一個。或許你認為在此秘境會一無所獲,但有很多人窮其一生都想進來這裏。”
“他們若想得到提升修為的機緣,到前輩的秘法洞天,得到前輩認可便好。為何還要花費一生找尋此處?”
“來這裏的并非是追求修為或長生之人。”女童解釋:“爾等都有想改變的過去,想要扭轉的命數,以及想反悔的選擇。難道小友你沒有麽?”
謝斐岚不由一怔。
女童繼續說道:“你方才經歷的都是真實的過去,你就不曾動過想要改變的心思麽?此書可助你改變過去,走向不同的未來。也可以扭轉命數,讓自己或他人換上另一種人生。”
謝斐岚當然有很多想要改變的事情。
如果當初他開口留下葉驚水,他和葉驚水就不會分離那麽久;如果當初他能早些和葉驚水相認,陪在她身邊,她也不會性情大變;如果他能更加堅定地阻止葉驚水,葉驚水也不會死在他的面前……
可是改變之後,一切都要重新來過。
誰又能保證改變之後作出的選擇,說出的話就是正确的?
再者,如若他選擇改變已經存在的過去,就等同否定了為這個過去而努力的自己,也否定了在這個過去存在的葉驚水。
他做不到。
“……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以為帶着這些遺憾後悔才能警醒自身,走得更遠。活在當下,方能更加珍惜眼前。”
“這麽說你并不想借助書的力量改變那些不好的過去?”
“不管對錯,都是助我成為我的過程。就算因此再也見不到心愛之人,我也不能動搖。我想換作是她,她也會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她就是那樣的人……”
女童聽他說起心愛之人時的溫柔口吻,一下被觸動到了。她故意提高聲調,問他:“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或者那樣你就可以再見到她了。”
“就算可以再見到她,她也或許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了。”
女童沒料到他不僅長得好看,還如此專情,簡直比話本裏看到的那些角色還要有魅力。她只好道:“既你無意,我亦不勉強你。”
“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是你通過考驗罷了。”女童不知怎的,像是哭了。聲音變得有些奇怪:“順着日落的方向走吧,出口便在那頭。”
謝斐岚又向她道了一聲謝。聽到她抽抽搭搭的聲音,又關心地問了一句:“前輩為何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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