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 章

任一春擡手撐着下巴，目不轉睛地盯着爐裏的火焰，半晌才沒好氣道：“哼，你以為那麽容易？當初也是這小子運氣好，才在機緣巧合下煉出那顆起死回生的丹藥救活他。如今想再煉制，卻已不得其法。否則，我早去救巧薇了。”

任一春還在對丁巧薇之事耿耿于懷。孫莠心有愧疚，卻又做不了什麽補償，只能默然不語。

任一春察覺到孫莠思緒變化，又沒好氣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上池玉心丹倒是有所進展。待爐裏的煉好，拿去給小師姐喂下。”

他們之間無需多言。孫莠笑了笑，便道：“好，一切仰仗師弟了。”

“哼，我也不是特地為了她，不必給我戴高帽。”

“……師弟，你說驚水還能醒過來嗎？”

“她命大，總會醒的。”

“要等到何時呢？”

任一春不回答了。

凝元豈是易事？更不用說葉驚水的肉身還是修補過的，恐怕沒個三五十年都很難恢複。除非……

孫莠和任一春很快想到了一塊去。她問：“你說雙修有無可能讓驚水早些恢複？”

任一春冷哼一聲：“誰敢？指望她那個小祖宗麽？”

以祈星的修為，就算和葉驚水雙修也很難有顯著效果。換做別人又沒有那種膽量。若是葉驚水醒過來，絕對會為此拿劍追殺對方。

在她眼裏，除了道侶之外，絕不可與旁人雙修。

孫莠盯着任一春看了許久：“要不師弟你委屈一下？”

任一春被孫莠看得汗毛直豎，十分不悅地重重哼了一聲：“想都別想！”他對葉驚水可完全沒有那種心思，就算是為了救她，他也寧死不屈。

“……”孫莠也知道葉驚水的性子。她無奈地嘆息一聲：“唉，希望驚水自己能争氣點。好了，師姐不勉強你，你繼續忙吧。我得捎信給元玉宗，打探下那二位小友的近況。”

“要走就快走，別打擾我煉丹。”

另一邊，腓腓背着謝斐岚來到了融陽洞府，卻被一道結界攔在屋外。踏月守在那裏，一身粉紅勁裝英姿飒爽，系起的長發迎風飛揚，一如從前那般淩厲明豔。

腓腓落地，謝斐岚自它背上躍下。霧色薄衫下的雙腳白皙如玉，骨節分明，踩在地上像雪落深潭，蕩出層層漣漪。

“掌門。”踏月見到謝斐岚并不驚訝，依舊冷着一張臉，向他行禮。

僅靠劍靈維持的結界奈何不了謝斐岚。謝斐岚一面走近，一面掐訣。随着他口中咒言落下，結界在不斷破裂。待他走至結界處，結界已不複存在。

“辛苦了，踏月。”謝斐岚聲音溫潤，一如往常：“我可以去看看她麽？”

“不辛苦，是職責。”踏月側身讓路：“掌門請。”

“多謝。”謝斐岚向她輕輕點頭，上前推開了葉驚水的屋門。

祈星靠在葉驚水的床邊睡着了。聽到開門聲，揉着惺忪的眼睛道：“阿姐，到輪值時間了麽？”

等他定睛一看，發現來人是謝斐岚時，像見了鬼似的猛然蹿起。那張少年稚氣的臉上滿是驚疑：“你……你是人是鬼？！”

“祈星，莫要大驚小怪，小心誤傷阿水。”謝斐岚瞟了眼睡在床上的葉驚水，輕聲開口：“我并未死去，是人沒錯。”

謝斐岚一本正經解釋自己是人非鬼頗有些荒謬。祈星卻如臨大敵，上下左右仔細将謝斐岚看了個透才慢慢靠到葉驚水旁邊：“你醒了？還好好的活着？”

瞧着祈星那副害怕又不得不硬着頭皮面對的模樣，謝斐岚有些好笑地向他伸出雙手道：“要來确認麽？”

祈星像受驚的小鹿般咬着牙，顫抖着一只手伸向謝斐岚。

戳一戳。

再戳一戳。

有溫度，好像是真的。

祈星頓時恢複了底氣。他乾咳幾聲，面上神色頓時耀武揚威起來：“你來做什麽？小葉兒有我和阿姐守着，不用你操心。”

謝斐岚道：“我來看看她，或許可以讓她早些醒來。”

祈星瞪着那雙又大又圓，濕漉漉如同無害小獸的眼睛，不由順着他的話反問：“你有辦法？”

“沒有。只是想試一試罷了。”

祈星本想拒絕。可看了看葉驚水，又看看謝斐岚，他在心裏天人交戰了片刻才道：“罷了罷了，反正也沒人比你更好了。”

祈星一邊嘟囔一邊往屋外走。經過謝斐岚身邊時，祈星叉着腰湊到謝斐岚跟前，兇巴巴地瞪着他道：“我可警告你，不許欺負小葉兒。”

謝斐岚有些明白葉驚水為何會那麽溺愛祈星了。他有時候的确挺可愛，讓人瞧着便能忘記很多不開心的事情：“自然不會。”

見他答應地很爽快，祈星雖然有些不甘，但還是收着性子走了出去。關門前，他還是不放心地把頭探進屋內，對謝斐岚說道：“記住了，不許對小葉兒動歪心思！”

謝斐岚無奈一笑。

祈星還想再警告幾句，卻被踏月從後面猛地拉走，屋門也關上了。

屋內終于安靜下來。

謝斐岚坐到葉驚水身邊，低頭看着她平靜的睡顏，情不自禁地伸手摸她的臉。

葉驚水瘦了很多，臉上也沒什麽血色。即使如此，看到熟悉的她近在身邊，謝斐岚仍覺得是天可憐見才有這般奇跡。

謝斐岚望着她的臉，俯身貼近她。兩人額頭相抵，鼻息交纏，如情人私語：“阿水，你知道，我最擅長等待。無論還要多少年，我都能等你醒過來。到那時，我不會再放開你了……”

謝斐岚并非有心，卻在說話間神魂自肉/身脫離，扣入葉驚水識海。

修士的識海極其重要，平時都有自設禁制保護，誰都無法輕易進入。

除卻兩種情況。一是被修為更強大的一方強行破禁闖入，二是受到識海主人信任或邀請。

謝斐岚不知此時自己屬于哪一個。

腳下的路是柔軟的綠草地，踩在上面如同踩在雲端。葉驚水的識海和她一樣，高山流水，原野花田，寧靜中帶着幾分悠然自得的惬意。

因失去一半元神之故，這時的識海朦胧一片，如同被雲煙遮蔽的山野。周圍景色本應秀美無雙，此刻卻陷入混沌扭曲的狀态。

他有些受寵若驚，良久都邁不動腿。明明什麽都沒做，他便輕易入了葉驚水的識海。

是出于葉驚水對他的信任還是邀請？

無論哪一種都令人高興。

然而光站着也不是辦法。周圍霧氣朦胧，四周混沌不清，謝斐岚只能漫無目的地走着。

如果能在識海裏幫到她，讓她加快修複元神的步伐就好了。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有些眼熟的木屋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木屋坐落在一處田野旁。周圍綠蔭環繞，溪水潺潺，像凡世中随處可見的民居。通往木屋的小徑兩旁開滿了野花，一路五彩缤紛，像是引路的使者。

謝斐岚不由自主朝木屋行去，卻意外看到葉驚水靠在廊邊的欄杆上打盹。這幅情景也頗為熟悉，他好像明白這座木屋是什麽了。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緩緩走近她。

葉驚水似乎睡得很沉，他已經坐到她的身旁她都沒有察覺到。

混沌的世界裏，風也不講道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謝斐岚擡手将她被風吹亂的鬓發順好，別進耳後。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耳朵，她便忽然睜開了眼睛。

映入她眼前的是一張妖冶绮麗的熟悉臉容。那雙碧綠眼瞳同樣倒映出她的模樣，讓她有些發怔。

“你醒了。”謝斐岚的聲音溫柔清潤，令人如沐春風：“這裏是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木屋，對麽？”

葉驚水還在發怔，有些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麽在這裏？”

謝斐岚對她笑道：“不是你讓我來的麽？”

她讓他來的？她最清楚這裏是什麽情況，怎麽可能會在這種時候讓別人進入自己識海？

可他的的确确進來了，還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面前。

莫非是她在無意識間，邀請他進來了？

并非沒有這個可能。

葉驚水的臉不自覺地忽然變紅了。她立馬轉過話鋒：“沒錯，這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木屋。我覺得待在這裏很舒适，便一直留着。”

“你要一直待在這裏嗎？”

“你也知我如今境況。除了待在這裏慢慢修養，還能如何？”

謝斐岚牽過葉驚水的手道：“小師伯和祈星他們都很擔心你，你不想早些恢複去見大家麽？”

“就算想我亦沒辦法……”葉驚水沒有掙開他的手，苦笑着看向木屋外的一片朦胧扭曲：“我元神不穩，也失了靈力，眼下就跟廢人一樣，什麽都做不了。”

謝斐岚将她的手握得更緊，很認真地開口：“如若有辦法讓你快些恢複，你願意嘗試麽？”

葉驚水側頭看向他：“什麽法子？”

“道家形神雙修篇中記載的和合術俱動以養形，靜以養神之效，你可願與我一試？”謝斐岚說得莊重正經，似乎沒有摻雜半點私/欲，反倒讓腦子在胡思亂想的葉驚水感到羞愧。

然而謝斐岚說得再怎麽嚴肅正經，那都是雙修，怎麽能那麽簡單就接受？

再者她該以什麽身份和謝斐岚雙修？

況且回想起二人僅有一次的神交，葉驚水本能感到害怕——謝斐岚太過磨人了，她怕她會徹底溺死在他編織的無盡欲海裏。

見葉驚水躊躇不定，謝斐岚沉聲道：“若你不想被人知曉，我絕不洩密。”

無論她曾經說的話，做的事多傷謝斐岚的心，他都沒想過推開她。哪怕眼下，也都在替她着想。

難道她要因那點事情而繼續無視自己的真心嗎？

葉驚水深吸一口氣，對上謝斐岚認真真摯的雙眼，認真莊重地開口：“我不是為了快些恢複身體才答應你雙修，而是因為——你我此後即是道侶。”

謝斐岚睜大了眼睛。她鄭重的神情清晰映入瞳中，明豔動人，如同神女垂愛。

“……你要與我結契？”許久，謝斐岚才聽到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話音落下又覺不妥，于是連忙改口：“不，是我想與你結契。你可願意？”

葉驚水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忐忑試探的模樣，覺得他好像變回了從前那個小孩子，頗為可愛。

“願意倒是願意，”葉驚水故意捉弄道：“只是希望你能按我的步伐來，不要那樣為所欲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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