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41章 坑僧滅佛

關燈
第141章 坑僧滅佛

轟轟烈烈的坑僧滅佛行動,如燎原之火,不可遏止的從大城鎮蔓延至鄉村,哪怕身處窮山僻壤的元清他們,也得了消息。

無數聞風的僧侶,逃的逃,還俗的還俗,妄圖逃過滅頂之災。可上頭鐵血鐵腕,寧殺錯不放過,只要抓到光頭的人,不分青紅皂白,一律坑殺了賬。

一時之間,全國沙門地動山搖。好多寺院為了閉禍,緊閉院門而不出,卻仍然被當地官兵重重圍困,最終餓死的、被抓到坑殺的僧人,又不知凡幾。

老方丈所在的寺院,因其廣施恩惠、慈航普渡,在信徒中很有威望,再兼之寺院坐落偏遠,地處隐蔽,勉強在夾縫中茍延殘喘,從春末一直扛到了夏初。

老方丈慈悲,不願看到沙門滅絕,凡是來投奔的,不倫僧尼,一律全皆收容救助。然而,這終究不過是杯水車薪,本寺亦非最後淨土,只要滅佛之火還在燃燒,早晚有一日,他們都将大難臨頭。

因此,老方丈決定,獨自徒步前往都城平城,冒死進谏皇帝,以佛法辯之化之,挽大廈于将傾。

這不是一件易事,這甚至是九死無生的事。

這一日,日色西斜。寺院山腳村落的人,卻全皆停了手裏勞作,紛紛揚揚的湧入寺院。

自避世後就緊緊關閉的院門,這一日卻坦蕩洞開,廣納信徒。所有村人都雙手合十,于戒壇之下,聽老方丈講佛法。

桐紫也混跡在人群裏。

老方丈身穿簇新福田衣,端坐戒壇之上,皺紋舒展,白眉飄飛。他的背後就是三層的木質佛塔,寶相莊嚴,隐有佛光回照。

夕陽将燒紅的色彩,塗抹在佛塔上,塗抹在老方丈的身上,也塗抹在元清的臉上。

老方丈手間念珠轉動,聲音蒼然遼遠,一字一句的講《妙法蓮華經》。

“一切衆生皆是吾子,深著世樂,無有慧心。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我今應當為諸衆生,說于大乘,令其智慧廣大。”

人總是因貪圖沉迷于享樂,放任自己沉淪于七情六欲,猶如置身火宅,烈火烹煎又奮不顧身。不僅無法追求生命的真谛,也失去了超脫苦難的智慧。但其實醒悟只在一瞬間,佛曰立地成佛,正是此理。

“……若有聞法者,無一不成佛。”

因此聞法者,哪怕需要經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都可以從容面對之、接受之,并且淡然奔赴之。

“衆生度盡,方證菩提。”

他講完最後一場,口宣佛號,自戒壇上緩慢起身,便要奔赴王都,趕赴他此生最後的一場辯法了。

座下百姓,有懵然不知,如墜雲霧的,有一知半解,擰眉沉吟的,亦有深得其味,垂淚惜別的。更多的卻還是天真孩童,興沖沖的來看熱鬧,卻聽了好大一羅圈的套話,略小的就抓着父母的衣服哭着要回家,略大些的就在場下瘋跑追逐打鬧起來,父母急急忙忙的在身後攆,一派喧嚣。

老方丈卻不惱怒,笑吟吟的看向送行人群,看向芸芸衆生。

懵懂不知也好,立地成佛也罷,衆生自有出路,亦會有解脫之法。

他垂首掃過衆弟子。僧人知他要從容赴法,全皆舍不得他,都是以淚洗面。他們卻不敢哭出聲音,怕被老方丈責罵,然而那淚水怎麽也止不住,只是一味的流淌。

這其中,最為淡定的,卻是元清。

老方丈略感欣慰,緩緩步下戒壇,元清卻上來緊緊将他攙扶了,低聲行禮,“方丈,平城之行,元清,願意同往。”

他聲音雖輕,周遭的僧人卻都聽到了,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可還不及衆人阻攔,桐紫卻急了,風風火火的排開衆人,擠上前來,胸口劇烈起伏,“你……說什麽?我不同意!”

元清瞧着她,心中那種莫名的煩躁和嗔念就又泛起來了,他口宣佛號,強逼自己不去看她,“方丈,還望成全。”

眼睜睜看着他去赴死,比殺了她還難受!桐紫不管不顧的緊緊鉗住了他的胳膊,咆哮的近乎破了音,“我不允許,元清,我不允許啊!”

那一刻,她甚至恨不得打暈他,把他扛走,把他關到深山老林,誰也見不到、找不到的地方,将他死死的、緊緊的,完全的,鎖死在自己身邊!

元清只敢擡頭望她一小眼。他們之間沒有了院牆阻隔,離得這麽近,近到能看到彼此臉上細微的毛孔和絨毛。

他知道,她是個女孩子。

他好難受,他快要吐了……他真的好痛苦……

老方丈卻突然伸手,慢慢拉開了桐紫的手。他推了推她,将她推開了幾步,直到元清急促的呼吸漸次沉緩下來。

老方丈嘆了口氣,慢慢對元清說。“你雖有慧根,但塵緣糾結,業障太深。元清,便留在這吧,不要着急,慢慢去想,慢慢去悟。”

“等你準備好了,再做出你的選擇。”

失魂落魄的元清,終于還是被留下了。

老方丈手拄木杖,頭戴鬥笠,身披袈裟,獨自坦然上路。

他跋涉過高山、淌過溪流、熬過了炎夏和病痛,終于千難萬險、心心念念的踏上了平城的土地。

面見皇帝,于大殿之上與無數朝臣、大儒辯經,耗盡心血、窮盡所學,洋洋灑灑,坦蕩從容。

最後,變成了一顆枯朽的人頭,飄飄蕩蕩的挂于城牆之上。

死不瞑目的雙眼,空洞的望着芸芸衆生。

繼而,元清他們的死期,也到了。

老方丈從容赴死後,皇帝越發雷霆震怒,滅佛诏令馳遍四野,片甲不留。

桐紫比元清還要提心吊膽,害怕的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老方丈死訊的噩耗傳來後,寺院再次緊閉了院門。可仍架不住無數的僧侶絕望的從後門出逃——既然早晚都要死,他們沒日沒夜所要嚴守的清規戒律,忍隐的貪嗔癡怨,就像是天大的笑話一般。

所以,他們寧願在死之前出逃,哪怕體驗幾天凡俗生活,嘗試許久未曾試過的事,才能算不枉此生。不僅如此,他們在逃跑之前,卷走了寺院所有的糧食、錢帛、衣服,甚至更有搶紅了眼的,推倒佛像,将大雄寶殿上小佛像外鍍的金漆都刮走了。

一夕之間,偌大的寺院就破敗下來,只剩下元清,和寥寥幾個從小就做僧人,無處可去的人,苦苦支撐。

然而,他們為了避禍,不肯開門,也不敢出門。桐紫這些日子,拼了命的去上山打獵,采野果,挖野菜,偷家裏的存糧,一簍子一簍子的從院牆上倒進院子裏。

其他幾個僧人感恩戴德,抹淚相謝,可元清不肯吃。

他開始絕食了,一日日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漸漸行屍走肉。

桐紫一開始急得破口大罵,後來甚至哭着求他,求他吃一口,哪怕是一口。

可元清靜默的坐在菩提樹下,閉着眼修行,外事外物于他都無法侵擾,充耳不聞。

桐紫真的很想翻進院子裏,把他打暈,強制給他灌水灌食,拼了命的想要護住他。但她也知道,已經四世了,他是個那麽溫柔的人,但也是個異端堅定決絕的人。

他同她一樣,都輕易不肯放過自己。

因為頻繁的投食和看顧,桐紫也跟養父母大吵了一架。

一來現在寺院正在風口浪尖,他們都可能會遭受牽連,二來她家也算困頓,養一家三口尚且艱難,哪裏又有餘糧去額外養活四五個僧人呢?

桐紫與養父母大吵了一架,沖出門去。她卻也知道父母辛苦,只能沒日沒夜的上山打獵,努力攢些獵物皮毛草藥好換取糧食,拼盡了自己的一切去救助寺院,保護元清。

然而,這一日黃昏,她好不容易疲累的下了山,慢慢往寺院去的時候,卻發現村裏的人,正瘋了一般的往寺院那裏沖!

她大惶,拽住了一個熟人,“發生什麽事了?”

那人的話語卻如驚雷一般,直震得她差點跌坐在地。

“官府要去寺院拿人了,僧人們抵死不肯開門!”

“鬧着要自焚殉道呢!”

元清,她的元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