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當魔尊,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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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仙界團寵,我被魔尊擄去當藥引了》中寫,魔尊謝斬慈,生來不祥之人,受天道詛咒,每逢七日子夜時分,受天火灼身蝕魂。
又寫,謝斬慈年少時曾是被人棄如敝履的凡人奴仆,後來他得道入魔,便屠戮了曾欺侮他的整個宗族。
上述兩條,在書中不過兩行輕描淡寫,女主角芈千凰聽聞謝斬慈年少苦楚,揪心萬分,但謝斬慈卻只垂眸,嘆道,都過去了。
随後這本書裏,就再沒提起過謝斬慈的過去。
謝辭也是在穿越到這裏的第七天,毫無征兆地在睡夢中被一種源于五髒六腑的灼痛驚醒,睜眼便看見冰冷的蒼白火焰從自己皮膚下湧出,無聲地舔舐着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
他才在周身驟然燃起的白焰中,明白過來自己穿越的竟然是《身為仙界團寵,我被魔尊擄去當藥引了》這本書裏的世界,且穿成的,就是這位魔尊。
書中寫,天火焰色慘白,如新雪覆骨,不侵外物,獨獨燒謝斬慈的肉體神魂,每每發作,生不如死,謝斬慈的性情也因此愈發陰鸷暴烈。
謝辭看書時不覺得,真正設身處地,才徹底明白了什麽叫“生不如死”。
每次發作後,他都像死過一回,還得在天亮前爬起來,拖着虛軟的身體和手臂上那些新新舊舊、猙獰可怖的燒傷疤痕,去做雜役的苦功。
究竟是天道心知謝斬慈未來會作惡,讓他自幼承受非人的痛苦,還是因為這種痛苦,謝斬慈才成為了作惡的魔尊,謝辭不得而知。
這解決的辦法,書裏也不是沒寫,唯有在身為神女轉世、身懷至陽至和靈力又極通醫道的小說女主角芈千凰身邊,那詛咒之力方能被短暫壓制。
這也是為何謝斬慈為了将芈千凰留在身邊,不惜與仙道衆門為敵。
可最為尴尬的一點是,小說中謝斬慈是在修為大成、成為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後,才強行擄走她的。那時的魔尊,化神修為,壽數不足二百。
眼下的謝辭,和穿越之前一般年紀,正好十五歲,距離芈千凰誕生,還有一百多年。
謝辭未入仙途,是個凡人,凡人壽命,不過百歲。
謝家循九州慣例,無論子弟仆役、周邊凡人,均是十二歲那年測靈,仆役中有靈根的,便擢為外門弟子,無靈根者,則終身為仆。
這具身體自然也測過靈根,可這具身體又仍然在做仆役,就說明三年前的測靈得出的結果,也自然是凡人。
原作中的謝斬慈在成為魔尊以前,如何熬過天火焚身,如何踏上修仙之路,甚至逆天改命,突破天道詛咒修得一身滔天魔功的?
這一段過往,小說裏沒寫,謝辭自然也無從知曉。
他只得草草處理過身上的焚傷,躺在散發着淡淡黴氣的窄床上,窗外,綏蘭城的燈火逐一熄滅。更夫敲着梆子走過長巷,聲音空洞而悠遠。
寅時三刻,天尚未明,耳房的門便被粗魯地拍響。
“謝辭!死透了沒有?沒死就趕緊起來!”門外是管事謝全粗嘎的嗓子,帶着一貫的不耐與輕蔑。
謝辭睜開眼,眼底清明,無一絲睡意。他翻身下床,動作間牽動胸口的傷,傳來一陣悶痛。
他神色未變,迅速套上那件漿洗得發白、胸口處用粗線勉強縫補過的灰布短打。傷口被粗糙的麻布摩擦,有些刺癢。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站着身材矮胖的管事謝全,正乜斜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縫補的痕跡上停了停,鼻子裏哼出一聲:“三少爺昨日指點你,那是你的造化,可別借機偷懶。趕緊的!”
謝辭低眉順目,應道:“是。”
天火焚身後,他至少有整整一日會極度虛弱,肢體僵硬,動作遲緩,那是自骨髓裏透出的疲憊與痛楚殘留。
若毫無緣由地頻頻告病,難免惹人疑心,尤其是在這等級森嚴、對仆役看管嚴苛的謝家。故而為了掩蓋天火造成的傷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給謝家那些纨绔子弟當靶子。
謝玢留下的明面上的傷,就成為了最好的遮掩。
由于他昨日負傷,謝玢便囑咐了管事,讓他不必挑水劈柴,體力苦功,只去後花園裏灑掃,做些輕省的活計。
謝家後花園占地頗廣,假山亭臺,花木繁盛,只是秋意漸深,許多樹木開始凋零。謝辭拿着一把小巧的竹耙,将落在小徑和草坪上的枯葉攏成一堆一堆。
他沿着卵石小徑慢慢清理,竹耙劃過地面的沙沙聲規律而單調。陽光透過開始稀疏的樹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專注,仿佛眼中只剩下那些形狀各異、顏色枯黃的葉子。
就在他清理到一叢茂密的湘妃竹附近時,一陣的腳步聲從竹叢後傳來。
謝辭手中竹耙未停,卻已不着痕跡地調整了方向,背對着來路,微微側耳。
“師妹,你走慢些,仔細絆着石頭。”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帶着顯而易見的殷勤。
“田師兄,你、你別跟着我了。”是謝芙的聲音,有些急促,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師妹前幾日還頻頻來尋我,讓我趁着外出歷練,為師妹去尋太溪谷來的傷藥,怎得今日便翻臉不認人?”那男聲笑意更濃,腳步聲也近了。
謝辭認出這個聲音,是田弘亮,原先也是謝家的家仆,因身具靈根,被收至外門,因此得以與本家小姐謝芙師兄妹相稱。
竹葉簌簌輕顫,謝辭脊背微繃,只聽謝芙聲音陡然拔高,道:“那藥如今用不着了!田師兄想要,還你便是。”
“師妹何必拒人千裏?可是還在為前幾日的事煩心?”田弘亮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昨日三少爺又拿那個叫謝辭的奴才試手了,師妹同我讨藥,是為了贈與謝辭?”
竹叢那邊,謝芙沉默了一下,才道:“三哥他本心不壞,不過性子急了些,謝辭畢竟是個凡人,傷得重了也不好。”
“師妹心軟,”田弘亮語氣中透出幾分不以為然,“不過一介凡人奴仆,生如草芥,何須師妹如此挂懷?三少爺拿他練手,是看得起他,反倒是師妹你這藥沒送出去,莫非是謝辭不識擡舉了?”
“他……”謝芙語塞,似乎有些難堪,又有些委屈。
田弘亮的聲音更柔和了些,帶着勸誘:“師妹,你身份尊貴,靈根亦是不凡,将來大道可期。這些凡俗仆役,心思駁雜,最是下作。你對他一分好,他未必念着,或許還覺得理所當然,甚至生出些不該有的妄念。離他遠些,莫污了你的名聲。”
竹葉沙沙作響,似是謝芙不安地挪動了腳步。
“我覺着,謝辭并非那般恩将仇報之人。”沉默良久,謝芙低低道,語氣卻是猶疑。
“是嗎?”田弘亮輕笑一聲,他左手掐訣,眼前的竹枝寸寸分開,露出竹叢後半張清俊卻冷淡的臉,謝辭仍垂眸掃着竹葉,仿佛什麽也未聽見。
謝芙臉頰霎時泛起薄紅,慌亂道:“謝辭!你……你怎麽在這兒?”
田弘亮冷嗤一聲:“他早就在這裏,不過裝聾作啞罷了,謝辭,師妹既然說你并非恩将仇報之人,你倒說說,你準備如何報答師妹?”
謝辭終于擡眼,目光掠過田弘亮譏诮的臉,聲音平靜無波:“小姐大恩,謝辭無以為報。”
謝芙咬着唇,看看田弘亮,又看看謝辭,眼中那點因着田弘亮話語而生的猶疑,似乎被謝辭這句過于平靜甚至顯得冷漠的回答給凍住、凝結,最後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失望和難堪。
她為那瓶藥奔波,甚至不惜去央求這位并不太喜歡的田師兄,結果似乎正如田師兄所說,是她一廂情願,自取其辱了。
田弘亮很滿意這效果。他看着謝辭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看着他低眉順眼、逆來順受的模樣,心頭那股因謝芙對其另眼相看而生的莫名邪火,卻燒得更旺了些。
同是仆役出身,他還身有靈根,為何偏偏是謝辭得了謝芙的青睐?他眼珠一轉,笑容裏多了幾分惡意。
“師妹心善,不與你計較,可我這人,最看不得不懂規矩的人。”田弘亮慢悠悠地道,目光在謝芙欲言又止的臉上停了停,又轉向謝辭,“聽聞盱山腳下林中,這幾日開了幾株玉髓蘭,那花只在子夜綻放,三更一過便枯萎,采撷須得心細手穩。”
“此花香氣有助凝神靜氣,對修煉初期穩固心神大有裨益,正合師妹用。謝辭,你既無以為報,不若去為師妹采來,也算全了師妹待你的那份心。如何?”
“田師兄!”謝芙慌忙勸道,“無妨的,謝辭也未收我靈藥,再說盱山路途遙遠不說,又有兇獸出沒,謝辭一個凡人……”
田弘亮卻已擡手打斷她的話,左手在腰間一掃,一枚出府木牌已握在掌心。田弘亮時常出府采買,這木牌對他而言不過尋常物件,他擡頭,目光逼視謝辭:“謝辭,你可敢應?”
謝辭握着竹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指甲抵進粗糙的竹柄,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田弘亮那雙藏着惡意的眼睛,最終落在謝芙因為焦急和惶惑而微微發白的臉上。
他點了點頭,伸手接過田弘亮遞來的木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好。”
他将手中的竹耙輕輕靠在旁邊的竹叢上,動作不疾不徐,然後對着謝芙的方向,略一躬身:“小姐稍候。”
說完,他握着那枚出府令牌,轉身朝着耳房方向走去。腳步平穩,背脊挺直,灰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
田弘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倒還算有點膽色,可惜,蠢得很。師妹,這下你看清了?這等莽夫,死在山裏也是活該。”
謝芙張了張嘴,看着謝辭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田弘亮,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捏緊了袖中的瓷瓶,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化為了更深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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