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章 翻過那座山

關燈
第3章 翻過那座山

拜別原地怔忡的謝芙與得意洋洋的田弘亮,謝辭回到那間低矮的耳房,反手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将外間隐約的喧鬧徹底隔絕。

他走到牆角的水缸邊,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他因天火焚身而殘留的疲憊和隐痛稍微清晰了些,也讓他的思緒更加冷靜。

田弘亮的刁難,是危機,卻未嘗不是契機。

一個離開謝家,離開這日複一日被當作靶子、被天火煎熬、前途一片漆黑的絕境的契機。

盱山路途遙遠,地勢險峻,有妖獸出沒,危險重重,他知道。但留在謝家,難道就不危險麽?

謝芙的關心已經引來太多目光,下一次天火焚身,他還能找到合适的理由遮掩過去麽?

謝玢,或者其他謝家子弟,下一次的練手,會不會真的失手要了他的命?即便沒有,在這方寸之地,他一個凡人,要如何熬得過一次又一次的天火反噬?

書中沒有寫謝斬慈如何踏上道途,但絕不會是在謝家為奴時做到的,他需要離開,必須離開。

謝辭擦乾臉上的水珠,走到床邊,從破爛草席下摸出一個用灰布裹着的小包袱。

裏面是兩件同樣漿洗發白的舊衣,幾塊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餅,幾塊火石,一個缺口但尚能用的水囊。

他将方才田弘亮帶着不屑的神色扔來的出府木牌一同塞進包袱,又把灰布包袱仔細系好,藏在懷中舊衣的內袋裏。然後,他走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幾道刻痕上。

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深深淺淺的凹痕。從穿越到此的第一天,到昨夜。三十六道豎痕,六道橫痕。

他看了片刻,彎腰,撿起那塊平日裏用來刻記的尖銳碎石,将這些記號一一抹去,只餘下粗糙的竹壁本色。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囚籠般的小屋。豁口的粗陶碗,黴爛的草席,斑駁的土牆。

窗外,夕陽的餘晖正在收斂,暮色開始浸染天際。

謝辭推開門,走了出去,灰衣的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悄無聲息,如同滴水入海,他一次也沒有再回頭。

田弘亮給的出府木牌只在謝家西側供仆役雜工進出的小角門有效,那裏守備松懈,查驗也潦草。

守門的謝家老仆正靠着牆打盹,聽得腳步聲,懶懶地擡起眼皮瞥了一眼木牌,又打量了下謝辭那一身灰撲撲的仆役短打,便揮了揮手,含糊地嘟囔了句“早去早回”,又垂下了腦袋。

謝辭收回木牌,腳步未停,徑直沒入門外漸濃的夜色中。

夜風漸起,帶着深秋的寒意,刮過曠野上枯黃的蒿草,發出嗚嗚的聲響。謝辭腳下不停,灰衣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

他沒有走現成的路,專挑草木茂密、地勢起伏之處前行,盡量避免留下過于清晰的足跡。

昨夜被白焰灼燒過的地方,傳來一陣陣悶痛,随着他加快步伐,那痛楚變得鮮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新生的、脆弱的皮肉。

但他只是微微調整了呼吸的節奏,将注意力集中在辨認方向和避開碎石坑窪上。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天火焚身雖不傷衣物外物,卻實實在在地消耗着他本就匮乏的精力與元氣。

昨夜焚燒的餘痛猶在,此刻的奔逃更像是一種透支。但他沒有選擇。留在謝家是緩慢的窒息,而眼前這條路,縱然是懸崖峭壁,他也要爬過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綏蘭城早已消失在身後的地平線下,四野唯有風聲與蟲鳴。

天空無月,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灑下微弱的光芒。

前方,大地的輪廓開始變化,平坦的曠野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更遠處,一片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橫亘在天際,那是盱山龐大而沉默的山脊。

謝辭停下腳步,稍作喘息。他從懷中摸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清水。喉嚨的乾渴稍得緩解,但腹中的饑餓感卻更加清晰。

他沒有動那幾塊硬邦邦的粗面餅,那是接下來幾天或許更長時間裏唯一的補給,必須省着。

他靠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解開衣襟,借着極其暗淡的星光,低頭查看身上的傷口。

昨夜白焰焚燒後,傷口表面已經形成一層暗紅色的硬痂,邊緣與周圍那些陳年舊疤交融,難以區分。

重新系好衣襟,謝辭擡眼望向盱山的方向。夜色中的山影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田弘亮提到盱山腳下有玉髓蘭,或許不完全是憑空捏造,但謝辭的目标,從來不是山腳下的什麽花。

他要翻過這座山。

按照他對原著小說零碎的記憶,以及他這月餘在謝家有意無意聽來的訊息,綏蘭州位于九州大陸西方,州內多山,盱山是其南部屏障。

翻過盱山,便是氣候相對溫和、物産也稍豐饒的南梧州地界。

那裏不似綏蘭這般由四大修仙世家森嚴割據,凡人只得在夾縫中喘息求存,而是散修與小宗門林立,商旅通達,市井繁盛的地界。

凡人在南梧州,能憑手藝吃飯、靠力氣掙活路,不必日日提防一道飛劍從天而降,被卷入修士争鬥,就輕而易舉地斷送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謝家在綏蘭州是四大世家,在南梧州卻幾乎無半分勢力可言,對于想要隐姓埋名、掙紮求存的謝辭來說,是一條生路。

當然,這只是最理想化的設想。盱山險峻,多有兇獸出沒,便是低階修士結伴而行亦需謹慎,他一個傷痕累累、手無寸鐵的凡人,想要獨力翻越,無異于癡人說夢。

但謝辭沒有更好的路。

他休息了約半盞茶的時間,感覺喘息稍平,便重新起身,向着那黝黑的山影走去。腳下的路越來越崎岖,從雜草叢生的土坡,逐漸變為碎石遍布的斜坡。

他盡量放輕腳步,避免踩落石塊發出聲響,同時耳朵豎立,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又行了兩個多時辰,已完全進入山區。

林木漸漸茂密起來,在夜色中顯得影影綽綽,枝杈橫斜,如同鬼影。空氣變得潮濕陰冷,帶着泥土和腐爛枝葉的氣息。遠處不知名的夜枭發出短促凄厲的啼叫,更添幾分森然。

謝辭的體力消耗得很快。胸口和後背的舊傷似乎都被這長時間的跋涉和寒冷的空氣喚醒,傳來細密連綿的酸痛。

他扶着一棵粗糙的樹乾,短暫地停下,調整着紊亂的呼吸。汗水浸濕了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不能停太久。深夜的山林,溫度會越來越低,一旦身體冷透,再想活動就難了,而且黑暗中潛藏的危險,不會給他休息的機會。

他正欲繼續前行,忽然,左側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伴随着某種粗重的、濕熱的喘息。

謝辭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緩緩轉頭,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兩點幽綠色的光芒,在灌木的縫隙後若隐若現。

是野獸的眼睛。

那兩點綠光動了動,伴随着低低的、充滿威脅性的嗚咽聲,一個比尋常野狼更為壯碩的黑影,緩緩從灌木叢後踱了出來。它身形似狼,但脖頸處生着粗硬如針的鬃毛,龇出的獠牙在極暗淡的星光下閃着森白的光。

是鬃狼,此獸并不在妖獸品階之內,然而相較尋常林狼,體型更加碩大,性情更加兇殘。凡人唯有經驗豐富的獵戶,才敢與之單打獨鬥。

謝辭的心沉了下去。他手無寸鐵,只有懷中那幾塊硬餅和火石。而眼前這頭畜牲,顯然已經将他視為了獵物。

鬃狼前肢微屈,身體壓低,綠油油的眼睛死死鎖定着謝辭的喉嚨,它喉嚨裏的嗚咽聲變得急促,後腿猛地蹬地,帶着一股腥風,朝着謝辭直撲過來!

謝辭在它騰空的瞬間,向側前方撲倒,迎着鬃狼撲來的方向,險之又險地從它利爪下方滾了過去。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身體,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無暇顧及。

鬃狼一撲落空,撞在松樹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它憤怒地低吼一聲,迅速轉身。

而謝辭已趁此機會,手腳并用地爬起,手中多了一截不知何時被他攥在手裏的,一端極為尖銳的石塊。

鬃狼似乎被眼前這個看似弱小獵物的反抗激怒了,它不再試探,低吼一聲,再次猛撲上來,這一次速度更快,獠牙直取謝辭的小腿!

謝辭沒有躲。在鬃狼撲至身前,利齒幾乎觸及他褲腿的剎那,他猛地将身體向旁邊一側,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将手中那邊緣尖銳的石塊,狠狠朝着鬃狼相對柔軟的腰腹部位砸刺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