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廟孤燈
關燈
小
中
大
謝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雙腿早已麻木,那根勉強充作拐杖的枯枝已經折斷,他只得用雙手撐住旁邊的岩壁與樹木,一寸寸向前挪動。
掌心被尖銳的石棱劃破,但他已經感覺不到那點細微的疼痛。
左臂的傷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嵌在肉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灼燒般的劇痛,冷汗浸透後背,與結痂的血污黏連。
而更糟糕的是,他開始感到一陣陣發冷,視線邊緣偶爾會模糊、晃動。
他發燒了,先前溪邊的處理并不足以避免傷口的感染,高熱正在侵蝕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
他靠在岩壁上喘息,額頭的冷汗混着山林間的潮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路越來越難走。起初還有野獸踩出的小徑,後來連小徑也消失在藤蔓和亂石中。他必須用手撥開帶刺的灌木,在陡峭的斜坡上尋找落腳點。
但擡頭望去,盱山的主峰依然隐藏在低垂的灰雲之後,只露出下半截色彩斑駁的秋色和上半截冰冷的雪線。
他只得繼續向前,向上。
不知何時,山林間下起了小雨。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後來逐漸綿密。
冰涼的雨水打在滾燙的皮膚上,帶來短暫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衣裳很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沉重而冰冷。傷口被雨水浸泡,傳來脹痛。
謝辭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樹木的形狀扭曲晃動,岩石仿佛在緩慢移動。
他知道這是高熱引起的幻覺,咬破舌尖,用更尖銳的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鹹腥的血味在口中彌漫,換來片刻清明。
他的左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布條被血、膿、和雨水浸透,緊緊勒進皮肉裏。
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沒有充足的食物,沒有火。只有不斷流失的體力,持續惡化的傷勢,和一息尚存的執念。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仍然繼續向前走,直到實在沒有體力了,就向前爬。
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短。天色幾乎完全黑透,林間傳來夜枭的啼叫和各種窸窣的聲響。
就在他感覺最後一點力氣也要耗盡時,腳下忽然一空。
那是一條被茂密蕨類和落葉掩蓋的、近乎垂直的陡坡。他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失去了平衡,沿着濕滑的坡面滾落下去。
天旋地轉。身體不斷撞擊在突出的樹根、石塊上。他下意識蜷縮,護住頭臉和受傷的左臂,但撞擊帶來的劇痛仍舊瞬間淹沒了所有知覺。
不知滾落了多長距離,最後,他重重摔在一片相對柔軟的、厚厚的枯葉堆上,停了下來。
世界安靜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像風箱般的喘息,和血液沖撞耳膜的轟鳴。
他躺在那裏,好一會兒都無法動彈,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左臂的傷處傳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濕熱的濡濕感,可能是傷口又崩裂了。
緩了很久,他才積攢起一點力氣,慢慢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茂密的林木。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下一片朦胧的微光。他發現自己滾落到了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坳裏,周圍是低矮的灌木叢。
而更遠處,越過最後一道低矮的山梁,在沉沉的夜色盡頭,他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零零星星、微弱但溫暖的、橙黃色的光點。
燈火。人間的燈火。
謝辭躺在冰冷的枯葉堆裏,望着那片遙遠的光點,胸膛劇烈起伏。臉上、身上沾滿了泥污、血跡和枯葉的碎屑,狼狽不堪。
左臂的傷口在月光下猙獰可怖,高燒讓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灰白。
他咳了幾聲,吐掉嘴裏的血沫和泥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朝着那片燈火的方向,一步一步,拖着仿佛随時會散架的身體,走了過去。
穿過最後一片低矮的灌木,翻過那道低緩的山梁,燈火近了。
謝辭隐約看到那光芒并非連成一片,而是幾點零星、微弱地亮着,在無風的夜裏也顯得飄搖不定,他也未曾聽見預想中村落該有的犬吠或人聲。
那裏不是村鎮。甚至不是一間完整的屋舍。
那是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極為古舊的廟宇。廟牆是粗糙的山石壘砌,覆着厚厚的苔藓,半邊屋頂已經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扭曲的椽子,指向同樣黑暗的天空。
未塌的那部分,檐角殘破,瓦片零落,像是巨獸參差不齊的牙齒。
那點光是廟門內透出來的。兩扇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木門,一扇歪斜地挂在合頁上,另一扇倒伏在地,被經年的塵土和落葉掩埋了一半。
門內,一尊彩漆剝落殆盡的石塑神像,在陰影裏只剩下一個模糊而龐大的輪廓,面目不清。
神像前的石制供桌上,竟立着一個粗陶制成的小小燈盞,裏面一點如豆的燈焰,正是他一路所見的、溫暖又孤寂的光源。
雨不知何時停了。濕冷的夜風從破敗的門窗灌入,燈焰猛地一縮,劇烈晃動,将神像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張牙舞爪。
廟宇中除了正中那尊神像和供桌,幾乎空無一物。角落裏堆着些爛掉的草蒲團,謝辭的意識已經接近渙散,身體一軟,背靠着牆壁滑坐到蒲團上,激起一小團塵土。
廟外,山林間的夜風呼嘯而過,穿過破敗的廟門和屋頂的窟窿,發出嗚嗚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時而尖銳,時而低沉。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怪叫一聲,遠遠傳來。
火光将廟內的一切投射出巨大而搖曳的影子,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在牆壁上化作一個沉默而威嚴的、俯視着他的巨大黑影。
謝辭靠在牆上,眼皮沉重如山。高燒帶來的寒意一陣陣襲來,視線裏,微弱的燈火、神像的陰影、牆壁的磚石,又開始模糊、旋轉、交融。
他閉上了雙眼。
再醒來時,天光正從屋頂的破洞斜斜漏下。
謝辭試着動彈了一下身體,發燒帶來的滾燙和刺骨的寒意消失了,雖然身體依舊疲憊虛弱,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眩暈和熾熱已然退去,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深深倦怠。
廟內依舊昏暗,只有那盞粗陶燈盞裏的火焰,不知何時已恢複穩定,靜靜燃燒着,将有限的光與暖固執地圈在方寸之地。廟外,風似乎小了些,嗚咽聲變得遙遠。
他低頭檢查了手臂,包紮的布條依舊肮髒破爛,但原本不斷滲出的、混合着血和膿的濕潤不見了,揭開布條,傷口邊緣已凝結出淡粉色的新肉。
以他先前的傷勢和高熱,在沒有得到任何像樣救治的情況下,此刻就算僥幸未死,也必然已陷入更深的昏迷,傷勢只會更加惡化。
謝辭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的恢複力因常年受白火折磨,較之常人好上些許,可眼前傷勢的愈合速度遠超從前。這絕非尋常。
他猛地擡頭,目光如電,射向廟宇正中那尊沉默的神像。
燈焰恰好在此刻微微跳躍了一下。
光影晃動間,那尊因彩漆剝落而面目模糊的石塑,仍依稀可辨認出所塑之人端莊慈和的面貌,祂一襲白衣,腰間別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長劍。
謝辭走上前,拂去神像底座上積年的厚塵,露出幾道深深的刻字:
“修為貫虹霓,誅邪霈蒼生。無金塑金身,以石表心誠。”
下書,“驚虹真人燕公尋霈法像,四鄉村民共立。”
謝辭的目光在那幾行刻字上停留片刻。燕尋霈,驚虹真人。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全然陌生,但“四鄉村民共立”幾字,卻點明了此地曾有的香火。
他緩緩站起身,忍着身體的酸痛,走到廟門口,向外望去。
昨夜他因高燒意識昏沉,加之天色已晚,并未看清,如今借着晨光熹微,才發現遠處依稀可見幾段低矮殘破的土牆輪廓,淹沒在及膝的荒草和灌木叢中。
這裏曾是一個村落,或者至少是幾戶依廟而居的人家。只是如今,人跡早已湮滅,只餘下這座同樣破敗的廟宇,和廟中這尊不知是否還有靈應的神像。
謝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盞燃燒的粗陶燈上。燈焰平穩,燈油将盡未盡。
這座昨日引他來廟中的燈又是誰人所點?此處深山,遠離人煙,且廟宇破敗至此,不似常有人跡。他拾起燈盞,确認這是尋常之物,并無靈息。
這麽說來,廟宇中唯一或許還存靈應的,唯餘這尊燕尋霈法像,即便廟都塌了半座,者神像彩漆剝落,石質風化,但整體依舊完整。
按照此方修仙界的規則,能以“真人”為號的,唯有金丹以上修為的修士。
或許這燕尋霈法力高深,即便是一座位于荒山之中的小小法像,亦能護佑着這最後的方寸廟堂,也恰好護了他一夜。
思及此,謝辭俯下身,沒有跪拜,只是對着那尊沉默的石像,雙手攏于身前,鄭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禮。
無論是否為神像殘靈護佑,他得此處一磚半瓦庇護一夜,這一夜安穩與傷勢的好轉,是實實在在的。他受了這份因果。
一禮畢,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門而出,繼續向南疾行。
晨霧在林間緩緩流淌,身後,古廟漸漸隐沒在蒼翠的山色與白色的岚霭之中,唯有那一點微弱的燈火,在他轉身的剎那,于漸明的天光裏,靜靜熄滅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