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抵達南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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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足足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
即便傷勢與體力有所恢複,但随着深入山腹,濕寒之氣愈發刺骨,林木也漸變為幽暗的原始密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苔藓覆滿斷枝與裸露的岩層,難以辨別方向。
他從謝家省下來帶走的乾糧所剩無幾,又害怕中毒,不敢輕易采摘不認識的野果,只能将僅有的乾糧按照一口的分量分為數份,實在扛不住了,才取出一份緩慢咀嚼咽下。
他已經不知疲倦,亦或說,無法感覺到疲倦,唯有腹中灼燒般的空乏與雙腿灌鉛般的沉重,如影随形。
他不敢停下來,生怕一旦停駐,便再難邁步。
再往上走,山勢漸漸拔高,連腐葉與密林也難再覓,唯餘嶙峋怪石與裸露的黑色岩脈,在稀薄的霧氣中如巨獸脊骨般猙獰起伏。
他只知道機械地邁步,向上,再向上,穿過濕滑的苔原,攀過裸露的岩脊,冰冷的雪沫混着寒風灌進衣領,帶走最後一點體溫。
左臂的傷口在高寒下似乎麻木了,但每一次牽扯,仍有遲鈍的鈍痛從骨頭縫裏鑽出來。
即便那般省吃儉用,他的乾糧還是在抵達山脊前耗盡了,他只能抓一把乾淨的雪塞進口中,等待它在口中緩慢融化,帶來一絲微弱的水汽和更深的寒意。
視野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雪花點,耳鳴陣陣。謝辭知道這是極限将至的征兆。或許下一刻,他就會一腳踏空,滾落深澗,或者直接倒在某塊岩石後,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被風雪慢慢掩埋。
就像這山中無數迷失的旅人,或野獸。
然後,就在某個意識幾乎渙散的瞬間,他攀上了一道尤其陡峭、覆着薄冰的岩脊。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他伏在岩壁上喘息,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他已經分不清是雪霧,還是自己模糊的視線。
他勉強擡起頭。
風恰在此時小了些,前方的雪霧被吹開一道縫隙。
沒有更高的山峰了。
岩脊的另一側,是向下、向遠方綿延開去的、巨大而舒緩的斜坡。
斑斓的秋色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層層疊疊,一路向下,鋪展到目力所及的盡頭。
更遠處,蜿蜒的河流如同銀亮的絲帶,在秋陽下閃爍。
零星散布的田舍、村落,如同棋盤上細小的棋子,炊煙袅袅升起,融入湛藍高遠的天空。
溫暖、豐饒、人間煙火的氣息,仿佛穿透遙遠的距離,撲面而來。
南梧州。
謝辭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許久沒有動彈。寒風卷起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傳來細微的刺痛。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慢慢挪到一塊背風的岩石後,蜷縮起來,保存所剩無幾的體力。他需要恢複一點精力,才能走下這道漫長的山坡。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重新睜開眼。眩暈感稍退,手腳也恢複了些許知覺。他撐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身後蒼茫的雪山,然後轉身,面向那片斑斓的秋色,邁開了腳步。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輕松多少。但随着海拔降低,空氣漸漸濕潤,腳下也不再僅有狹窄的岩脊與随時可能塌陷的泥土,而是漸漸出現了路。
循着人踏出的山路向下,謝辭找到一處清澈的山澗,喝飽了水,又仔細清洗了臉上和手上的污垢。冷水下肚,精神為之一振。
他脫下那件早已破爛不堪、浸滿血污汗漬的灰布短打,從包袱裏取出最後一件相對完整的舊衣換上。雖然同樣漿洗發白,打着補丁,但至少乾淨。
他又就着山澗的水,将臉上、脖頸、手臂上能擦洗到的血跡和泥污盡量清理乾淨。做完這些,他看起來雖仍形容憔悴、面有菜色,但至少不像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了。
他需要融入人群,而不是引人注目。
又走了大半日,當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晚霞時,謝辭終于踏出了山林。
腳下是堅實平整的官道,雖然也只是夯實的土路,但遠比山林間的崎岖好走得多。道旁開始出現田壟,收割後的稻茬整齊排列,遠處村莊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寧靜。
官道上也有了行人,多為凡夫走卒。
他們說着謝辭有些熟悉又略帶差異的口音,衣着打扮與綏蘭人相似,但神色間少了幾分在修仙世家夾縫中求存的瑟縮與警惕,多了幾分屬于市井的鮮活與嘈雜。
謝辭低着頭,沿着道邊默默行走,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和過于簡樸甚至破舊的衣着,但也只是掠過,無人上前盤問。
根據之前在謝家刻意打探聽來的零碎消息和沿途觀察的地貌,謝辭判斷,自己下山的位置,應該位于南梧州西北部。
這片區域水網密布,最大的城池是位于三江彙流處的望川城,那裏商旅雲集,宗門勢力交錯,是南梧州有數的大城之一。
但他現在身無分文,傷疲交加,直接去望川城并不現實。他需要先找一個靠近水道、流動人口多、便于打探消息也相對容易找到活計的小地方落腳。
沿着官道又走了約一個時辰,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看到了前方點點燈火彙聚成一片,人聲、車馬聲、水流聲隐隐傳來。
那是一個位于河灣處的小鎮,或者說,是一個大型的碼頭集市。幾條大小不一的河流在此交彙,水面泊滿了各式各樣的船只,從簡陋的舢板到帶篷的客船,甚至還有幾艘挂着奇異幡旗、船身刻畫着簡易符文的“靈舟”。岸邊燈火通明,酒旗招展,喧鬧聲隔着老遠就能聽見。
鎮口立着一塊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的石碑,上面刻着三個大字:三川口。
就是這裏了。謝辭混在幾個晚歸的樵夫和行商中間,低着頭,走進了這片混雜着汗味、河水腥氣、食物香氣和隐約脂粉氣的喧嚣之中。
街道狹窄而擁擠,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木樓,樓下店鋪敞開,賣着各式各樣的東西:熱騰騰的包子面條,廉價的布匹成衣,粗糙的鐵器農具,還有一些閃爍着微弱靈光、不知真假的符箓與丹藥攤子。
謝辭小心地避開人流,沿着街邊慢慢走,目光快速掃過兩旁的店鋪和攤販,同時留意着可能招工的信息。他的肚子早已餓得發疼,胃部一陣陣抽搐,但囊中空空,連最便宜的饅頭也買不起。
經過一個賣馄饨的挑子,熱氣和香氣撲面而來,謝辭的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賣馄饨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麻利地撈着鍋裏翻騰的馄饨,瞥見謝辭駐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後生,來一碗?”
謝辭搖搖頭,移開目光,繼續向前。
又走過幾個攤子,他在一個相對僻靜的巷口,看到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着:“招雜役,管兩餐,日結五文。”
木牌旁邊是個粥鋪,鋪面很小,只擺得下兩三張油膩的桌子,一個圍着髒圍裙、膀大腰圓的中年婦人正拿着抹布,用力擦着桌子,嘴裏罵罵咧咧:“個殺千刀的,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老娘一個人帶着孩子……”
她身邊的凳子上坐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年紀,正抱着一碗粥湯,她喝了一口,似是被燙着了,小嘴一癟,哇得一聲哭了出來,那碗也晃得潑出大半,灑在地上。
婦人一愣,随即手忙腳亂去哄,聲音裏仍帶着火氣。
謝辭就是在這時走進了這家粥鋪的門。
婦人察覺到有人,擡頭看過來,目光在謝辭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看到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和洗得發白的舊衣時,皺了皺眉,語氣很沖:“乾嘛的?吃飯裏邊坐,不吃別擋道!”
謝辭指了指那塊木牌,聲音因為乾渴和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這裏招工?”
婦人打量他的目光更挑剔了:“就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能乾活?”
小姑娘也不哭了,眨巴着淚汪汪的眼睛,望着謝辭。
“能。”謝辭只回了一個字,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擡起眼,看向婦人。他的眼睛很黑,沒什麽情緒,但莫名的,讓咋咋呼呼的婦人頓了一下。
“行吧,”婦人揮了揮手裏的抹布,算是勉強同意了,“先說好,只管早晚兩頓糙米飯配鹹菜,工錢日結,五文,乾得不好随時滾蛋。
“晚上就睡鋪子後頭柴房,自己收拾去!現在就去後頭水缸挑滿水,柴火也快沒了,趕緊的!”
“好。”謝辭應下,沒再多問一句,轉身就往後院走去。
婦人看着他乾脆利落的背影,又嘟囔了一句:“看着倒是個悶葫蘆,可別是腦子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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