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焰再燃,遭遇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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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三川口的夜生活開始了。
花街柳巷的笙歌隐隐傳來,混雜着酒客的喧嘩、賭徒的吆喝,以及河水永不停歇的拍岸聲。這是一個鮮活、嘈雜、充滿欲望與掙紮的凡俗世界,與他曾經生活過的謝家,與他前世所在的那個寧靜校園,都截然不同。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遙遙傳來。
亥時末,子時将近。
柴房裏的謝辭,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平靜無波,唯有胸腹之間,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灼熱感,開始如毒蛇般緩緩蘇醒,順着血脈蜿蜒爬升。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一個沒有重量的影子,推開柴房那扇破舊的門,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
沿着早已探查好的路線,他避開尚有零星燈火的主街,專挑最陰暗狹窄的巷弄,身影在牆角的暗處與搖曳的陰影間穿梭,快而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左臂的傷在奔跑中抽痛,但他無視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體內的變化,以及觀察周圍的環境上。
更聲隐約,似乎又近了些。
他來到了鎮西的廢棄吊腳樓區。濃重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河水在腳下拍打着朽爛的木樁。他撥開茂密的蘆葦,如同游魚般滑入那個預先看好的三角空間。
狹小,潮濕,帶着河水與爛木的味道。但足夠隐蔽。
他剛在角落蜷縮好身體,調整到最不易因劇痛而失控翻滾的姿勢,子時的更聲,恰好透過遙遠的夜色,模糊地傳來。
“咚、咚、咚。”
幾乎在更聲落下的瞬間,那股蟄伏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冰冷灼痛,轟然爆發!
蒼白的火焰,自他胸腹間猛然竄起,無聲無息,卻帶着焚盡一切的酷烈,瞬間包裹了他蜷縮的身影。
謝辭猛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脖頸上青筋暴起,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嘗到了血腥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劇烈的痛苦,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縫裏穿刺出來,瘋狂地攪動、焚燒。
新傷舊疤,在這蒼白冰冷的火焰中,同時被點燃。
左臂上剛剛撒了藥粉、重新包紮的傷口,布條瞬間化為飛灰,下方的皮肉在火焰中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嗞嗞聲,剛剛凝結的血痂再次崩裂、碳化、剝落,露出下面鮮紅蠕動的嫩肉,又在下一秒被灼燒成更深的顏色。
他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甫一沁出,就被這兇惡的白火蒸發。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息都被痛苦拉伸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那蒼白的火焰終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絲一縷地收斂回他的體內,消失無蹤。
謝辭癱倒在冰冷的、浸着河水的木板上,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又像是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身上的傷口已是一片焦黑與鮮紅交織的可怖模樣,謝辭面無表情地掬起一捧河水,清洗傷口,撒上那包劣質藥粉。
藥粉刺激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眉頭都未皺一下,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後,他沿着來時的路,悄無聲息地返回了那家粥鋪。
接下來的幾日,謝辭的日子在粥鋪、碼頭間循環往複。
天未亮起身,劈柴挑水,生火備餐。早市喧嚣時跑堂收拾,午後若無活計,便去碼頭扛麻袋,掙那三十文血汗錢。入夜回鋪子,吃飯刷碗,接過五枚銅板,回到柴房。
他左臂上的傷勢漸漸好轉,粥鋪的老板娘依舊嗓門大,脾氣沖,但使喚謝辭時,咒罵漸漸少了。
偶爾見他面色格外蒼白、動作稍顯遲滞時,她還會在盛飯時,不動聲色地往他碗底多壓一筷子鹹菜,有一日,甚至扔給他一件她亡夫留下的、同樣洗得發白但厚實些的舊夾襖。
“天涼了,穿着,別病倒了耽誤老娘乾活!”她依舊沒好聲氣地說,眼睛卻不看他。
謝辭接過,低聲道謝,那夾襖帶着淡淡的皂角香,顯然是老板娘特地漿洗過的。
他雖然不喜歡探聽旁人的隐私,但相處久了,也漸漸知道了這家粥鋪的過往。
老板娘姓郭,是新寡,丈夫從前和她一起經營粥鋪,但老來得女,為了家庭開支便做了水上漕工,三個月前因在望川城搬貨時過了疫,還未返鄉就病死在途中了,留下郭嬸和六歲半的女兒相依為命。
郭嬸的女兒小名芸芸,生得白淨可愛,但謝辭卻隐約察覺到,郭芸的智力似乎比同齡孩子遲滞些,很少說話,走路也慢。
謝辭前世也是孤兒,自小在福利院裏長大,這樣的孩子,他見了太多。只是他身為外人,不好多說什麽,以他的性格也說不出什麽隐晦的暗示言辭。
再者,郭嬸作為母親,對女兒的境遇多半心知肚明,只是不願深思罷了。
謝辭的日子過得平穩,三川口鎮上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緊繃。
關于望川城疫病的傳聞越來越駭人,細節也越來越清晰。高燒、咳血、皮膚出現黑斑、七日斃命,甚至有船工親口說,望川碼頭已封,屍首堆在河灘上無人收殓,腐臭十裏可聞。
恐慌如同看不見的瘴氣,悄無聲息地彌漫在碼頭的水汽和市井的喧嚣裏。人們交談時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裏多了警惕。生面孔的出現開始引人側目。
終于在謝辭來到三川口的第六日,鎮上貼了一張告示。
大意是,為防時疫擴散,即日起,三川口及周邊村鎮,嚴查近期外來流民、行商。
所有無固定居所、無保人、來歷不明者,需受臨時建起的散修隊伍盤查登記,必要時集中看管。知情不報、收容匿藏者,同罪。
告示前圍滿了人,竊竊私語,神色各異。謝辭擠在人群邊緣,看完告示上每一個字,面色如常,心底卻微微一沉。
南梧州沒有話事的大宗門或家族,散修勢力向來松散,此刻卻突然集結成隊,甚至蔓延到了這全是凡人的小鎮,顯然事出非常。
恐怕望川城中的疫病并非空xue來風,甚至并非尋常的凡人瘟疫,而是有修士卷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僅是接受盤查還好說,但若被集中看管,他身上的白火秘辛就無法隐藏下去,一旦暴露,必然招致災禍。
他不動聲色地回到粥鋪,心思卻沉,郭嬸正在門口張望,見他面色微凝,忙扯着嗓子罵道:“死哪兒去了?沒看見告示?這幾天都給我老實待在鋪子裏,少出去瞎晃悠!”
鋪子裏的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稀稀拉拉坐着幾個熟面孔,也都悶頭喝粥,不怎麽說話,氣氛壓抑。
謝辭默默地前往後院打水,水桶沉入井口,辘轳吱呀作響,他隐約聽見粥鋪裏頭的客人似乎在和郭嬸說着些什麽,好像在談論他的來歷,郭嬸罵了兩句,對方便閉口不言了。
郭嬸的丈夫是染疫而亡,因怕傳染,屍骨被焚燒後還未罷休,骨灰被盡數抛于江中,未曾收斂,更不曾帶回三川口。
她雖恐懼疫病,但更是恐懼因疫病而陷入恐慌的人心。
查驗的隊伍來得比預想的還要快,不過午後,三名灰袍散修便踏進了粥鋪門檻。
為首的是個面皮焦黃、留着短須的中年男子,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鋪子,目光落在正在擦桌的謝辭和竈臺後繃着臉的郭嬸身上。
“掌櫃的,鋪子裏所有人,包括夥計,近半月內可有新來的?尤其是從北邊,綏蘭州方向來的。”他徑直轉向郭嬸,眼神銳利,身上帶着淡淡的的靈壓波動。
雖是低階修士,但這與三川口的市井煙火氣格格不入的氣息,對凡人而言已是難以忽視的威壓。
郭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擠出些笑,上前道:“幾位仙師辛苦了,喝碗熱粥?我這小鋪子,就我和我閨女,還有個遠房表侄來幫忙,都是本分人,沒什麽外來……”
“表侄?”那人目光驟然一沉,轉向謝辭,“何時來的?叫什麽名字?”
郭嬸額頭滲出細汗,強笑道:“他姓謝,叫……”
謝辭來三川口這些時日,确實未曾對郭嬸報上全名,郭嬸只知他姓謝。
不是謝辭輕慢,而是他從未将這裏當成過長留的居所,更因白火纏身如履薄冰,和郭嬸等人建立太多聯系,不過是拖累他人罷了。
“是嗎?”中年修士嘴角扯出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色澤溫潤的乳白色珠子,托在掌心。
“此乃‘真言珠’,若是聽聞謊言,此珠的光澤就會由白轉紅。掌櫃的,你且對着真言珠詳細說說,你這侄兒叫什麽,從哪來?”
郭嬸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顆隐隐泛起微光的珠子,後面編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是個普通婦人,哪裏見過這等仙家手段。
鋪子裏僅有的兩個食客也悄悄放下碗筷,縮着脖子,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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