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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吾名,謝斬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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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吾名,謝斬慈。

謝辭停下了擦拭的動作,轉過身,面對着那三名修士。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平靜無波,仿佛眼前令人窒息的靈壓和那顆能辨真僞的珠子并不存在。

他知道,躲不過去了。郭嬸的謊言在真言珠前不堪一擊,只會将她也拖下水。

就在中年修士眼中厲色一閃,準備催動真言珠逼問郭嬸時,謝辭上前一步,恰好擋在了郭嬸與修士之間。

他當然不能坦言自己來自綏蘭州,方才中年修士三言兩語,已經暴露了這疫病的來處與綏蘭息息相關。

他甚至連姓名也不能暴露,因為他不敢斷定謝家那邊是否真的認為他死了,還是将他列為逃奴,如若是後者,說出“謝辭”這個名字,與暴露來歷無異。

但他更不能說謊,那修士已經因郭嬸的謊言對他起了疑心,如果他再随口編造,騙不過真言珠,他必然會被當場擒下,依照那告示上所言集中看管。

左右皆是死局。

思及此,他心神電轉,回答那修士時聲音低而清晰:“三位仙師,在下确實是數日前才來這三川口。”

郭嬸猛地看向他,眼中滿是驚急。

中年修士挑眉,審視着這個異常鎮定的少年:“哦?那你究竟姓甚名誰?”

謝辭擡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在下名為,謝斬慈。”

他在賭,賭這真言珠只能辨別徹頭徹尾的謊言,對半真半假的陳述則無能為力。他所言非虛,這具身體在書中的那個世界裏确實是叫謝斬慈。

此言一出,真言珠的光澤閃動了一瞬,卻并未改變顏色。

謝辭心思一凜,賭對了。

他繼續道:“至于我從何而來,我所來之處,不在九州之中,不過一凡俗人聚所罷了。”

這話也并非作假,謝辭穿越之前,不就是在九州以外,不就是在凡俗人聚居之處嗎?

只不過他所說的來處,并不是像眼前的修士會想到的那樣,是在山中的某個閉塞村莊,而是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都市罷了。

真言珠的微光微微顫動,似在遲疑,最終仍然歸于平靜。

為首的黃臉修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謝辭。少年身形單薄,面色蒼白,氣息虛浮,且周身毫無靈力波動,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只是這名字謝斬慈,聽着有幾分拗口,不似尋常百姓家會取的名,但也挑不出什麽錯。

“不在九州之中?”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修士嗤笑一聲,“小子,你莫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還是說,你來自那些化外蠻荒之地?”

“師兄,何必與他多言。”另一個面色陰沉的修士低聲道,“我看他言語閃爍,形跡可疑,不如先帶回去細細盤問。疫病當前,寧枉勿縱。”

黃臉修士沉吟片刻,真言珠确無反應,但這少年的鎮定,與他破爛衣着下隐約透出的、某種難以言喻的沉寂氣質,總讓他覺得有些異樣。

“謝斬慈,”他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郭嬸,又掠過謝辭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你說你來自九州之外,又是如何來到這三川口的?”

“翻山而來。”謝辭言簡意赅。

“翻山?哪座山?”

“盱山。”

此言一出,三名修士神色皆是一動。盱山橫亘綏蘭與南梧之間,山勢險峻,多有兇獸,便是低階修士也不敢說能安然穿越,這區區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少年……

“師兄,我想起,盱山中确實有幾處隐居的凡人村落,”其中最年輕的那個修士突然開口,“驚虹真人燕尋霈所寫游志中提及,他曾于盱山南麓斬死一頭瘴虎,還設下一道避瘴結界庇護村民。”

黃臉修士眉峰微蹙,确實,一個本就來自盱山中小村莊的凡人少年出山來到三川口,倒是比一介凡人從綏蘭州翻過整座巍巍大山來得合理。

謝辭應道:“村民感念,村中至今還存有燕真人的仙祠法像,我臨行前,還曾于祠中拜過。”

這話亦是不假,但也默認了年輕修士所猜測的他來自盱山小村,想來山中村民隐居,外人并不知道那村落如今已經化為廢墟了。

黃臉修士眼中的疑色稍退,但仍未完全消散,他收起真言珠,對謝辭道:“既如此,暫記下你的名姓來歷。近期莫要離開三川口,若有發熱等任何不适,立即報知鎮口巡守。

“若有隐瞞……”他語氣轉冷,“你知道後果。”

“是,謝仙師提醒。”謝辭低頭應道。

三名修士不再多言,轉身出了粥鋪,融入外面街市的人流中。但謝辭注意到,那黃臉修士在出門前,又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

直到修士的身影徹底消失,郭嬸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幸好扶住了竈臺。她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你、你……”她指着謝辭,想罵,又罵不出來,最後只化為一聲帶着哭腔的哀嘆,“謝斬慈,你個惹禍精!你差點害死我們娘倆!”

她又重重嘆了口氣,抹了把眼角,啞聲道:“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趕緊的,把桌子收拾了,一會兒該有客人來了。”

一直躲在竈臺後不出聲的郭芸步履蹒跚,從陰影裏挪出來,抓住母親的衣角,她好像是被吓壞了,又好像根本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脆生生喊了一句,“斬慈哥哥。”

謝辭,不,謝斬慈蹲下身,點頭應答。

謝斬慈沉默地拿起抹布,重新開始擦拭本就乾淨的桌面。

動作依舊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說出這個名字時,心中隐隐的不安。

謝辭,是他的過去,是他穿越前實打實在車水馬龍高樓大廈的現代社會中度過的十五年,而謝斬慈,是書中那個注定在痛苦與鮮血中瘋魔,最終拖着整個世界為他的愛恨殉葬的魔尊。

謝辭是看書人,謝斬慈是書中人。

當這兩個名字在真言珠前被迫統一,當“謝斬慈”不再是書中遙遠的符號,而是成為了他在此間行走必須背負的名號時,某種無形的枷鎖,仿佛“咔噠”一聲,扣緊了。

他慢條斯理地擦着桌沿,思緒卻清晰。

名字是什麽?在這方修仙界,名字或許真有某種冥冥中的力量,承載着因果與命數。但他不相信一個名字就能決定一切。

若真是如此,天底下同名同姓者,豈非命運皆同?

他接受“謝斬慈”這個名字,并非認命。恰恰相反,他要改變謝斬慈的宿命。

書中的謝斬慈為何會變成那樣?是天生魔種,還是被一次次天火焚身逼至絕境後的瘋狂?

他不知道全部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經逃出了謝家,而非如原書中隐約提及那般,謝斬慈少時為奴,領悟魔功後,便屠滅了那個曾奴役欺侮他的世家。

他擁有太多書中的謝斬慈所沒有的東西,對未來劇情的洞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記憶與認知,以及謝辭自己。

謝辭從小被人評價冷情冷性,看人的樣子讓人瘆得慌,也正因如此,他作為一個身體健康的男孩,卻在福利院待了十六年都沒被領養。

“這孩子,總讓人覺得怪怪的。”曾經有一對夫婦将他帶回了家,第二天又将他送回了福利院,“也不叫人,就這樣直勾勾地盯着你,讓人害怕。”

直到謝辭上了學,情況才好轉,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後,他的記憶力很好,幾乎可以說是過目不忘,不然也不至于就在夜自修時翻了一遍《身為仙界團寵,我被魔尊擄去當藥引了》,就能将裏面的情節記得七七八八。

學生的集體生活也讓他學會了如何模仿他人的反應,做出相對正确的表情,身為優等生也頗受老師的優待,知道他出身的人,還會對他有幾分關照和體諒。

謝辭就是在這時候穿越到了書中,成為了謝斬慈。

他對稱霸修真界沒有興趣,對飛升成仙更無執念,唯一追求的是活下去,過自由而平靜的生活。粥鋪裏的日子雖疲乏平淡,但對謝辭而言,已經十分滿意。

如果有選擇,他并不想修仙,但日益肆虐的白火又将他逼入了不得不修仙的絕境之中。

他無法長留于這間粥鋪之中,如果要活下去,他只能踏上修仙之途,去尋求一條生路,而這條路,注定不是拾階而上的坦途。

原書中的謝斬慈也找到了生路,一條以骨為階、以血為引的路。

謝辭自诩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但他情感缺失不假,卻能分清最基礎的善惡,他不願踩着屍山血海登頂,他要走自己的路。

他緩緩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仿佛将被迫認領這個名字時的那絲滞澀也一同吐出。

從今往後,謝辭便已停留在過去。

他是謝斬慈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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