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傳聞在最落魄的時候會遇見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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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接下來的兩日,三川口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緊繃。
碼頭的船只明顯少了,貨棧搬運的力夫也時常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談,臉上帶着不安。
關于望川城的傳言愈發駭人,甚至有人說,親眼看見有渾身長滿黑斑、神志不清的人被從船上擡下,直接送進了鎮子東頭臨時圈出的那片荒棄貨場。
那裏如今已被散修把守,往來居民對此諱莫如深,稱為“疠所”。
巡察的修士隊伍增加了人手,不再僅限于詢問,開始逐戶核對身份,對半月內所有外來者進行詳錄,甚至要求查驗身體是否有異狀。
那黃臉修士又帶着人來過一趟,雖未再用真言珠,但盤問細節更為刁鑽,反複追問“盱山村落”的具體方位、村民姓氏等。
謝斬慈皆以“山村閉塞,年少寡聞”、“離山日久,記憶模糊”等言辭謹慎地搪塞過去,語氣平穩,滴水不漏。
但對方離去時,那審視與懷疑的目光依舊令他如芒在背。
他身上的諸多傷疤也免不了在黃臉修士要求檢查時暴露于人前,好在燒疤的特征明顯,與疫病痕跡迥異,只用幼時不慎跌入竈火一語帶過,便未再被深究。
謝斬慈知道,自己就像暴風雨前被蛛絲粘住的飛蟲,看似暫時無恙,但風雨一來,這脆弱的平衡瞬間即破。
胸腹間那股熟悉的、陰冷的灼熱感,又開始在夜深人靜時悄然蔓延,如同冰層下緩慢湧動的暗流。
下一次焚身,就在明夜子時。
他無法出鎮去荒野避禍,三川口如今巡查嚴密,出鎮的各條路口皆有修士值守,無正當理由難以通行。因此,他只能再去一次那座廢棄的吊腳樓。
子夜将近,謝斬慈無聲地溜出粥鋪後院。
三川口的夜比往日靜。笙歌偃息,連碼頭的喧嚣也沉寂下去。
只有河水拍岸的單調聲響,和更遠處隐約傳來的、疠所方向斷續的、辨不明是呻吟還是呓語的可疑聲響,在夜風裏斷斷續續。
主乾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手持簡陋法器、神情警惕的灰袍散修身影。昏暗的巷弄裏,也時有靈光微閃,那是布下的警戒符箓。
好在謝斬慈早已對地形已爛熟于心,那些巡查的修士也并未真正将此地凡人死活放在心上,只不過是為了一點靈石才勉強應付差事,否則先前謝斬慈也不至于如此輕易就應付過去。
他貼着牆根的陰影移動,一路有驚無險,來到了那腐朽吊腳樓下的三角空間。
此地依舊隐蔽,腐朽的氣味濃重。他蜷縮在角落,背靠着潮濕冰冷的木板,開始調整呼吸,嘗試進入那種對抗焚身痛苦所需的、近乎冥想的平靜狀态。
然而,今夜注定無法平靜。
就在他剛阖上眼不久,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拂過草葉的窸窣聲,從岸上靠近蘆葦叢的方向傳來。
是巡夜的修士?還是途經此地的路人?謝斬慈瞬間睜眼,全身肌肉繃緊,他悄無聲息地向陰影更深處縮了縮,目光透過蘆葦杆交錯的縫隙,投向聲音來處。
月光晦暗,只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停在離吊腳樓不足十步的河灘上。
前面是個身量未足、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看面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目清朗,膚色白皙,在晦暗夜色裏也顯得頗為醒目。
他衣着簡素,但腰間懸着綴着一枚雕成蓮花狀的青玉佩,正散發着極其柔和純淨的微光,照亮他周身尺許範圍,與周遭的破敗映照得有些格格不入,顯然不是凡物。
他身後半步,跟着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似是護衛,同樣身着青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如鷹,氣息沉凝,遠非鎮上那些散修可比。
“少主,此地污穢,不宜久留。”那護衛男子開口勸阻,“我們擅自偏離路線,在這三川口停留,若被谷主知曉,恐有責罰。”
少年修士輕嘆一聲,道:“我知道,可只是途經此地,就聽聞疫病竟已蔓延至這等偏遠小鎮,心中難安。既遇見了,總要看看情況。太溪谷濟世之訓,不敢或忘。”
太溪谷。
謝斬慈心中一震,這少年竟然是太溪谷的人,且看護衛稱他為“少主”,恐怕在谷中地位不低。
“少主仁心,但此地疫病蹊跷,恐非尋常瘴疠。谷中既已遣了外門弟子前往望川城,我們實在不必在此涉險。”護衛語氣依舊堅持,“況且,我們此行是奉師命前往莘陽州,應丹陽劍宮之邀,事關重大,耽誤不得。”
少年緩步向前,指尖輕撫腰間蓮佩,微光随之流轉,如水波般漾開一縷清冽氣息:“我何嘗不知丹陽劍宮來信茲事體大,師尊亦是頗為重視。”
他微微蹙眉,目光掃過黑沉沉的河面和對岸零星的、如鬼火般的疠所燈火,嘆道:“可若我在這鎮內哪怕坐診半日,也能救下百條性命。”
這話說得頗為托大,但少年神情嚴肅,眼神清朗,毫無半分驕矜之色。
謝斬慈屏住呼吸,他不知自己此時該作何反應,是逃跑,還是繼續隐藏,二人周圍靈光氤氲,顯然是修為高深,自己難以輕易避過他們的耳目。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子時到了。
更聲未聞,但那源自靈魂深處、刻入骨髓的冰冷灼痛,毫無征兆地、轟然爆發。
謝斬慈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劇顫,死死咬住的牙關間滲出血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兇猛、更迫不及待的蒼白火焰,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自他胸腹間狂暴地竄起,瞬間将他吞沒!
謝斬慈的思維在極致痛苦中,卻依舊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不能暴露!在這等修為高深、顯然來自正統大派的修士眼前,在這詭異的白火焚身狀态下暴露,後果不堪設想!被當做妖邪誅殺,或是被擒下研究,都只有死路一條!
念頭只在電光石火間。蒼白火焰瘋狂灼燒着他的軀體,帶來足以令人魂飛魄散的痛苦,卻也激發了他骨髓裏最後一絲求生的狠戾。
思及此,他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朝着下方冰冷渾濁的河水,縱身一躍。
那蒼白的火焰在接觸河水的瞬間,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大量白氣蒸騰,火焰似乎黯淡、掙紮了一瞬,但并未立刻熄滅,反而像是被激怒般,纏繞着水下那道下沉的身影,将周圍冰冷的河水都映照出一片詭異的、擴散的蒼白。
痛,無休止的、源自每一寸血肉骨髓的焚燒之痛,是謝斬慈所能感受到的,此刻唯一真實的存在。
冰冷的水流沖刷着傷口,帶來另一種尖銳的刺激,與火焰的內焚形成殘酷的拉鋸。
他在水中失去了掙紮的力氣,漸漸下沉,向着河底更深的黑暗緩緩沉落。
就在他意識行将渙散的邊緣,一點清冽的青光,穿透了水波的扭曲與蒼白火焰的遮蔽,落在他緊閉的眼睑上。
痛楚并未消失,但那種源自火焰本身的、仿佛要将他從內到外徹底焚盡的酷烈之意,被這股外來的清冽力量強行壓制、隔絕了大半。
謝斬慈猛地睜開眼。
隔着晃動的水波與即将消散的慘白餘燼,他看見了一道俯臨水面的身影。
岸上,那太溪谷的少年修士不知何時已來到水邊,他半蹲于地,右手并指虛點水面。
他的指尖萦繞着與腰間蓮佩同源的、純淨柔和的青色光華,正絲絲縷縷沒入水中,精準地籠罩在謝斬慈身上。
他身後的護衛如臨大敵,橫跨一步擋在少年側前方,一手按在腰間佩劍上,目光如電,死死鎖定了水下的謝斬慈,周身氣息含而不發,卻已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滞了幾分。
少年卻對護衛的緊張置若罔聞,那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恍若一攏春風,将他從無邊的、陰暗冰冷的河水中輕輕托起,帶至河灘之上。
謝斬慈躺在冰冷的鵝卵石上,渾身濕透,單薄的舊衣緊貼身體,更顯得瘦骨嶙峋。
他的上衣衣扣解開,裸露在外的皮膚,新舊傷疤交錯,最新被蒼白火焰灼燒過的地方一片可怕的焦黑與鮮紅糜爛。
左臂上包紮的布條早已不知所蹤,露出下方依舊猙獰的齒痕與燙烙傷。
蒼白火焰被那青色光華徹底壓回體內,他身體猛地一顫,大量的血沫混雜着被火焰灼傷脫落的焦黑皮屑,從他口鼻和傷口中湧出,混合着咳出的河水,濺落在鵝卵石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随着這一聲嗆咳,他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眼睫無力地顫動了一下,就要阖上。
在徹底陷入昏迷以前,謝斬慈所看見的最後景象,是少年修士俯身靠近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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