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青蓮納虛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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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西斜時,謝斬慈體表的焦痕已在藥力作用下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略顯蒼白的肌膚。只是內裏的經脈損傷與生機虧空,非一時半刻能夠恢複。
推門而出,檀鸾已等在院中。
他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間懸着那枚青蓮玉佩,氣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神色已恢複往日的溫潤從容。見謝斬慈出來,他微微颔首:“可還撐得住?”
“無妨。”謝斬慈道。聲音雖仍沙啞,但已能成句。
檀鸾不再多言,引着他朝霓霜峰方向行去。
虹橋之上雲霧缭繞,謝斬慈走得緩慢,檀鸾便也放慢腳步,始終與他保持半步距離,既不顯得太過刻意照料,又能在他身形微晃時随時伸手。
明霰已在寒玉平臺等候。
這位霜華真人依舊一身素白,立在丹心池畔,山風吹拂着她的衣袂與長發,背影孤直如雪中寒松。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目光在謝斬慈身上停留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辨明的情緒。
“這就走了?”她問,聲音平靜無波。
檀鸾執禮道:“池姑娘一事已了,謝道友傷勢需長期調養,晚輩欲帶他回太溪谷診治。特來向真人辭行。”
明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謝斬慈:“你既得師兄手澤入道,便算他半個傳人。霓霜峰雖清冷,亦可容你栖身修行。”
這是明确的挽留了。
謝斬慈躬身一禮:“謝過真人,只是體內傷病未除,恐留在此處,反為真人添憂。”
明霰看着他蒼白卻沉靜的面容,以她的修為眼力,自能看出謝斬慈此刻氣息的虛浮與體內生機的紊亂。
她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去吧。”
說罷,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向謝斬慈:“此乃師兄《壬水真解》的抄本,我允你帶在身邊參悟,但莫要示與他人。”
謝斬慈雙手接過,玉簡微涼,內裏靈光隐蘊,似有水紋流轉。他垂眸一瞬,道:“多謝真人。”
明霰不再多言,只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山下石階的路。
檀鸾與謝斬慈又行一禮,轉身踏上了蜿蜒而下的石階。
走了約莫百餘步,謝斬慈忍不住回頭望去。
暮色漸合,霓霜峰頂籠罩在蒼茫霧霭之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依舊立在丹心池畔,仿佛已與孤峰、寒池、冷月融為一體,成了這亘古風景的一部分。
兩人不再言語,沿着石階緩步下行。
出得山門,那兩名值守的弟子依舊如雕塑般立于兩側,見二人出來,齊齊抱拳。檀鸾還禮,謝斬慈亦微微颔首。
護衛趙叔早已攜青葉梭等在山門前,或許是因謝斬慈承燕尋霈遺澤之故,趙叔如今望向他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疏離,而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敬重與關切。
待三人上舟,青葉梭騰空而起,掠過沉靜的雲海。
謝斬慈靠坐在舟壁旁,透過舷窗望去,只見栖霞山三十六峰在身後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片連綿的赤色剪影,融入暮色與雲霞之中。
“在想什麽?”幾案對面,檀鸾靜靜地看着他。
謝斬慈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懷中玉簡的溫潤邊緣,輕聲道:“太溪谷是什麽樣的地方?”
原著書中對太溪谷描寫寥寥數語,只說稱之為世外桃源、人間仙境也不為過,芈千凰在這裏度過了最無憂的少年時光,直至她下山,被魔尊謝斬慈擄走。
檀鸾唇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帶着某種發自內心的歸屬與寧靜。
“太溪谷,乃青蓮道尊清修之所。谷中有溪名‘太一’,自谷深處靈脈源頭流出,蜿蜒貫穿全谷,水質清冽,蘊含先天乙木靈氣,對滋養肉身、平複心魔有奇效。”
“谷中多生草木,四時花開不敗,靈禽異獸栖息其間,皆通靈性,不懼人。道尊不喜奢華,谷中屋舍多是竹木搭建,依山傍水,簡樸自然,少有外人打擾,很是清靜。”
提及太溪谷,檀鸾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眷戀,篤定道:“你會喜歡那裏的。”
謝斬慈望着舷窗外流雲如練,喉結微動,卻未言語。
“對了,”檀鸾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枚樣式古樸的青銅戒指,遞給謝斬慈,“這枚納虛戒,內有方寸空間,可存放些許随身之物。”
“你既已入道,總需有個儲物法器。這枚是我早年所用,如今已用不上,你且收着。滴血即可認主。”
謝斬慈接過戒指。戒指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雕刻着簡單的青蓮紋,透着歲月的痕跡。他沒有推辭,道了聲謝,依言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戒面上。
血珠迅速滲入,青銅戒指表面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暈,随即恢複原狀。
一種奇妙的聯系在謝斬慈與戒指之間建立起來。他心念微動,便看到了一個約莫三尺見方的灰蒙蒙空間,裏面空無一物。
他将明霰所贈的《壬水真解》玉簡,以及陸觀爻給的星墜子放了進去。
心念再動,兩樣物品便出現在他手中。如此反複兩次,已覺心神微有消耗,但尚在承受範圍內。
“納虛戒存取物品,無需動用靈力,但消耗些許神識,你如今神魂未壯,勿要頻繁使用。”檀鸾叮囑道,“待你修為漸深,神識強大,便可運用自如。另外,活物不可放入。”
謝斬慈點頭,将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他垂眸凝視戒面青蓮,花瓣紋路栩栩如生,青銅的涼意貼着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檀鸾目光柔和地落在他指間。
自丹陽劍宮所在之莘陽州向西南,行四日三夜,方至太溪谷地界。
太溪谷坐落于南梧州西南方,十萬大山深處,靈舟越往西南,人煙愈見稀少,靈氣卻似乎更為清靈純淨,連吸入肺腑的空氣都帶着草木特有的濕潤芬芳。
第三日黃昏,青葉梭開始降低高度,穿梭于愈發陡峭奇詭的峰巒之間。
山勢雄渾,古木參天,時而有清越鳥鳴自深谷傳來,猿啼虎嘯隐約可聞。靈氣氤氲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纏繞于林梢崖壁。
“快到了。”檀鸾不知何時已結束調息,行至舷窗邊,望着下方莽莽蒼蒼的林海,眼中泛起暖意。
又飛行約莫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群峰環抱之中,竟是一片廣袤而平坦的谷地。一條玉帶般清澈的溪流自谷地深處蜿蜒而出,在夕照下閃爍着碎金般的光澤。
水聲潺潺,隔着法舟的屏障似乎也能隐約聽聞。
溪流兩岸,是大片大片的奇異花草,許多竟在暮色中散發着柔和瑩光,宛如星子灑落人間。
竹林掩映間,可見零星幾處竹屋茅舍,形制簡樸,與自然渾融一體。
遠處山壁之上,更有瀑布如練,飛珠濺玉,水汽彌漫處,映出數道小小的虹彩。
谷中靈氣之濃郁,更勝外界十倍。
呼吸之間,清涼潤澤的乙木靈氣滲入四肢百骸,令人精神為之一振,連謝斬慈體內那縷蒼白火種,似乎都在這沛然生機中收斂了些許躁動。
青葉梭緩緩降落在谷口一片平整的草地上。趙叔收了法器,束手立在一旁。
雙腳觸及地面,謝斬慈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彌漫着清冽的水汽、泥土的芬芳,以及無數草木花果混合的、難以言喻的天然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此處仿佛獨立于紛擾塵世之外,時間流淌都顯得靜谧悠長。
“走吧,道尊應在溪畔。”檀鸾當先引路,踏上一條以天然卵石鋪就的小徑。小徑兩側生着茸茸青苔,野花點綴其間,蜂蝶翩跹。
沿着溪流向上游行去,水聲愈發清晰悅耳。
溪水清澈見底,可見五彩卵石與悠然擺尾的銀白小魚。
偶爾有皮毛光滑、眼瞳靈動的異獸自林間探頭觀望,見是檀鸾,便又縮回頭去,并不驚慌。
行不多時,前方出現一株極其巨大的古樹,樹乾需十人合抱,枝葉亭亭如蓋,蔭蔽了方圓數十丈。樹下臨水處,設着一張簡陋的石桌,兩個石凳。
一名青衣人背對着他們,坐在石桌一側,似在靜思。
那人身形颀長,墨發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落的發絲在晚風中輕輕拂動,一襲半舊青衫洗得發白,卻纖塵不染。
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裏,便仿佛與這古樹、溪流、暮色融為了一體,周身氣息圓融自然,返璞歸真,讓人幾乎察覺不到其存在。
檀鸾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中帶着親近:“師尊,弟子回來了。”
那人并未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溫潤平和,如溪水流過玉石。
檀鸾側身,對謝斬慈低聲道:“這位便是家師,青蓮道尊。”
謝斬慈心下一凜,上前一步,依着修士見長輩的禮節,躬身長揖:“晚輩謝斬慈,拜見道尊。”
青蓮道尊終于緩緩轉過身來,他相貌清雅,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雙眸被一條素青綢帶輕輕覆住,那綢帶上繡着同他道袍和檀鸾玉佩一致的蓮紋。
綢帶邊緣随風微揚,露出下方緊閉着的雙目,和一道淺淡卻貫穿雙目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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