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溪醫仙,青蓮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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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靜默後,青蓮道尊微微颔首,聲音依舊溫潤:“不必多禮,檀鸾在信簡中已提及你之事。”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但那過于平靜的語調本身,就透着一股疏淡的意味。他并未讓謝斬慈起身,也未多問一句。
謝斬慈維持着躬身姿态,能清晰感受到一道雖無實質目光、卻比實質目光更具穿透力的神魂注視,正緩緩落在他身上。
那神魂如古井無波,卻似能照見肺腑深處,仿佛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被無形之力細細篩過一遍。
謝斬慈脊背微凜,卻未退半分。
檀鸾上前一步,立在謝斬慈身側稍前,姿态依舊恭敬,但身形微微前傾,不着痕跡地将謝斬慈擋去了小半,溫聲道:“師尊,謝道友身中奇症,陰火蝕體,生機日損。”
“弟子于前往丹陽劍宮的路上偶遇謝道友,觀其病症詭谲,天下罕有,或可為弟子‘出師’之試。”
青蓮道尊沉默了片刻。
晚風拂過,吹動他額前幾縷未束的墨發,也吹動了他覆眼的綢帶。綢帶下的傷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現,無端添了幾分清寂。
“過來。”他忽然對謝斬慈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斬慈直起身,依言上前幾步,在石桌前三尺外站定。
青蓮道尊并未擡手,亦無任何動作。但謝斬慈卻感覺周身微微一涼,仿佛有一道無形無質、卻又沛然莫禦的氣機,如潺潺溪流般将他包裹、浸潤。
這氣機溫潤平和,不帶絲毫侵略性,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悄無聲息地探入他體內,掠過千瘡百孔的經脈,拂過生機黯淡的髒腑。
最終,輕輕觸碰到丹田深處那枚被蒼白火焰死死纏繞、幾乎枯竭的蒼黑水核,以及水核深處,那縷微弱卻堅韌的新生壬水靈力。
氣機一觸即收。
青蓮道尊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再次輕輕叩擊了一下。
“确是奇症。”他緩緩道,語氣依舊平靜,但謝斬慈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平靜之下,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波瀾。
“此火非凡,陰戾詭谲,與你本源糾纏之深,已近乎共生。強行剝離,恐玉石俱焚;放任不管,則生機終被燃盡。”
他微微側首,面向檀鸾,道:“鸾兒,你可知此中兇險艱難?”
檀鸾神色不變,甚至唇邊那抹溫潤的笑意都未曾消減,他再次躬身,語氣卻異常堅定:“醫者之道,遇奇症而退,見危難而避,非弟子所願,亦非太溪谷門風。”
“弟子既見到謝道友受困于奇症,自當盡力而為。況且,”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青蓮道尊,眼中是純粹的、不容動搖的堅持:“此症,亦是弟子出師必經之考。師尊當年定下規矩,弟子不敢或忘。”
空氣再次靜默下來。溪水淙淙,遠處歸巢的靈鳥發出悅耳的啼鳴,更顯得此間落針可聞。
青蓮道尊覆眼的綢帶在晚風中輕輕飄動。許久,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太輕太快,仿佛只是錯覺。
“你既有決斷,為師便依你。”他淡淡道,“谷中空舍不少,你可随意為他擇一處暫居,一應診治,皆由你自行斟酌,若有疑難,再來問我。”
“多謝師尊成全。”檀鸾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鄭重行禮。
謝斬慈也再次躬身:“多謝道尊。”
青蓮道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轉向那潺潺溪流,仿佛身側兩人已與清風暮色無異。
檀鸾輕輕碰了碰謝斬慈的衣袖,示意他離開。
二人沿着太一溪向上游又行了一段。
暮色漸深,谷中卻不顯昏暗。溪畔那些奇異花草散發的柔和瑩光漸次亮起,如星子落地,将小徑映照得朦胧而靜谧。遠處瀑布的水聲隐隐傳來,更添幽靜。
“我自幼失去雙親,師尊對我亦師亦父,且我等醫修,難有自保之力,故而師尊平日裏對我多有挂心,并非刻意針對于你。”檀鸾溫聲解釋道,帶着歉意。
“我明白的。”謝斬慈點頭。
“前面便是我平日清修的青竹苑。”檀鸾指着溪流轉彎處一片掩映在修竹間的院落,溫聲道。
“谷中屋舍大多依溪而建,散布各處。你初來,傷勢未愈,不若選一處離我近些的住所,也便于随時看顧。”
謝斬慈目光掠過竹影婆娑的院門,又落回檀鸾清隽側臉上,道:“聽你的。”
青竹苑比謝斬慈想象中更簡樸。
三間并排的竹屋,以回廊相連,院中未鋪磚石,只以溪中卵石嵌出小徑,通向屋門。卵石縫隙間生着茸茸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濕漉漉的微光。
院落一角,幾杆翠竹倚着矮籬,竹葉沙沙,更添幽谧。
“我平日住中間那間,東側是煉藥之處,”檀鸾指向最外側的竹屋,又轉向西側,“西首那間空着,雖不大,卻也乾淨,你先在此處将就幾日,可好?”
謝斬慈颔首,跟着他踏上卵石小徑,推開西首竹屋的門。
一股清冽的竹木氣息混合着陽光曬過的乾草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果然如檀鸾所言,十分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原木打的簡陋架子,上面空空如也。
床上鋪着素色粗麻布單,被褥整齊疊放,上面還有兩套乾淨的衣衫,皆是潔淨的青色。
桌上有一盞未點燃的油燈,燈臺是粗陶所制,式樣樸拙,讓謝斬慈回想起盱山燕尋霈廟宇間檀鸾供上的那盞孤燈。
牆上無任何裝飾,只有一扇半開的竹窗,窗外正對着院中那幾杆翠竹,月光透過竹葉縫隙,在室內地上灑下斑駁搖曳的影子。
“此處清靜,少有人擾。太一溪水有滋養之效,你無事時可在溪畔靜坐,于傷勢有益。”
檀鸾走入屋內,指尖一彈,一點柔和青光落入桌上燈盞,燈芯無聲燃起,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謝斬慈的目光掃過屋內那些再簡單不過的物件,最後落在檀鸾仍有些蒼白的臉上。
他知道,先前在丹陽劍宮客院,檀鸾為壓制他體內白火反噬,消耗必是極大,一路禦舟歸來亦未得充分休養,此刻眉宇間那抹疲憊雖淡,卻瞞不過人。
“多謝。”他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
檀鸾微微搖頭,唇角笑意清淺:“既帶你回來,這便是分內之事。你安心歇下,我就在隔壁,若有不适,随時喚我。”
他說罷,不再多留,轉身輕輕帶上房門。
腳步聲沿着卵石小徑漸漸遠去,東首竹屋的門開了又合,谷中重歸寂靜,唯有溪水潺潺,竹葉飒飒,間或一兩聲遙遠的夜鳥啼鳴。
謝斬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床板有些硬,鋪着的粗麻布單觸感微糙,卻乾燥潔淨。
他換上青衫,布料是柔軟的棉麻,帶着皂角與陽光的清爽氣味,意外地合身。
月光從竹窗流淌進來,在地面繪出搖曳的竹影。
又是一日過去,然而這也是頭一回,謝斬慈真正感到自己安寧地栖身于一處屋檐之下,而非飄零于天地之間。
他并未入睡,而是盤膝而坐,閉上雙眼,繼續調息凝神,引導豐沛的水屬靈氣包裹周身,再如水霧般緩緩滲入每一寸經脈,驅散殘留的灼痛餘韻。
或許是因為白火發作後被檀鸾壓制,此時正處于最虛弱的時候,或許是因為在成功凝聚第一絲靈力之後,謝斬慈已經摸到了修行的法門,此後不過如法炮制。
即便如此,修煉的過程依舊緩慢而痛苦。每一縷水屬靈氣的滲入,都如履薄冰。
白火雖因檀鸾的壓制和此地的充沛生機而略顯萎靡,卻并未沉睡,始終如警惕的毒蛇盤踞在靈根周圍。
一旦謝斬慈引導的靈氣稍多、稍快,那陰寒的灼痛便會立刻蔓延,提醒他界限所在。
他不得不将速度放慢到近乎凝滞,以水霧浸潤般的柔和,一點點積蓄靈力。
謝斬慈雙目緊閉,無意識地摩梭着食指上冰涼微沉的指環,蓮紋沁涼清心,令他的思緒愈發澄明寧靜。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謝斬慈才結束了這一次的修煉。
精神上的疲憊遠勝肉體,但經脈中殘留的灼痛确實減輕了些許,丹田深處那一點壬水靈光,也似乎比昨夜更穩固了一分。
他推開竹門,走到院中。
晨霧如輕紗,籠罩着整個山谷。太一溪水面蒸騰着氤氲的白氣,與霧氣融為一體。
溪畔那些花草收斂了瑩光,在晨露中顯得愈發青翠欲滴。空氣清冽得仿佛能洗滌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草木與溪水特有的甘甜。
“起得這般早?”
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謝斬慈回頭,見檀鸾已站在東首竹屋的門口。
他換了一身雪青色的常服,發髻松松挽着,幾縷墨發垂在頸側,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只是眉眼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顯然損耗的元氣并非一夜之間就能補回。
“此地靈氣沛然,心神安寧,不覺便醒了。”謝斬慈道。
檀鸾走上前,與他并肩立在院中,二人均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望着溪面浮沉的薄霧,任晨光一寸寸漫過竹籬、花木與彼此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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