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路茫茫,如行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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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太溪谷中靜靜流淌的太一溪水,表面波瀾不興,內裏卻自有韻律與生機。
謝斬慈在西首的竹屋裏安頓下來,有時随檀鸾在谷中沿溪而行,采識草藥,有時看檀鸾煉藥,一日無話。
修煉本身,依舊是每日最為核心,也最為艱難的功課。
每個夜晚,他總是閉目凝神,将全部意識沉入己身。
外界稀薄的水屬靈氣受壬水靈根吸引,絲絲縷縷彙聚而來。
他需以意念為絲,小心翼翼地将它們編織、引導,讓它們褪去天然的躁動,變得如春日子夜飄灑的雨絲,細微、沁涼,帶着滋養萬物的柔意,輕輕貼向自己的肌膚。
大多數靈氣在試圖進入筋脈的剎那,便被盤踞在靈根與經脈關鍵處的蒼白火焰吞噬、灼燒,化為虛無,只留下針紮般的、陰寒的刺痛。
但總有那麽幾絲,如同最狡猾的溪魚,繞過白火的圍剿,悄無聲息地彙入丹田那枚蒼黑的水核。
水核依舊黯淡,被重重蒼白火線纏繞,仿佛風中殘燭。
然而每當那一絲微不可察的靈氣融入,它便會極其微弱地明滅一下,将那些靈氣轉化為靈力,如同垂死之人得到一口續命的湯藥。
這個過程對心神的消耗極大。
每一次修煉結束,謝斬慈都感到神識疲憊,仿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鏖戰。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經脈中那無處不在的、陰寒的灼痛,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減輕。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卻足以點亮希望。
白火的反噬依然會不定期發作。但檀鸾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出現。
有時是一枚清心寧神的丹藥遞到他唇邊,有時是直接以自身精純柔和的靈力探入他體內,引導藥力,撫平暴動的火線。
那靈力如同春日溪水,帶着勃勃生機與安撫的力量。痛楚并未減少,依舊尖銳難當,但在那柔和靈力的護持下,那痛似乎被隔絕了一層,不再像最初那樣,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徹底撕裂、焚毀。
他身上的傷疤,在日複一日的靈藥外敷內服,以及自身那微弱卻不斷新生的靈力溫養下,悄然發生着變化。
層層疊疊、猙獰可怖的舊疤,顏色漸漸變淡,凸起漸漸平複。
底下新生的肌膚起初是淡淡的粉紅色,後來逐漸與周圍膚色接近,只是觸感更為嬌嫩。
如今再看,那些曾經幾乎覆蓋他大半身軀的傷痕,已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淺淡痕跡,不細看已難分辨。
他的面色不再是病态的蠟黃,而是有了屬于少年人的、健康的光澤,雖然依舊偏于蒼白。身形依舊清瘦,但不再孱弱,肌理下開始蘊藏着柔韌的力量。
哪怕此時他再走到謝家人,甚至于郭嬸面前,對方也難以認出他就是曾經那個面黃肌瘦、遍體鱗傷的孱弱少年了。
半年,在修士漫長的生命裏,或許只是彈指一瞬。
但就在這彈指一瞬中,謝斬慈丹田之內,那由一絲絲、一縷縷艱難彙聚、轉化而來的靈力,其量的積累,竟已悄然抵達了尋常練氣期修士大圓滿的境界門檻。
這個速度,若被外界知曉,足以讓許多所謂天才瞠目。
檀鸾對他的進境,也贊不絕口,即便他自己也僅有十六歲,卻已經有築基後期修為,待到境界穩固,便可沖擊金丹。他垂眸凝視掌心,一縷蒼黑靈力如游龍般盤旋不散——那是水核反哺的饋贈,
“你入道半年,我卻是自幼修習,這樣算起來,我不如你。”他對謝斬慈這樣說。
若是常人,到了謝斬慈的修為,早已可嘗試築基。
但謝斬慈卻知,自己的靈力雖看似充盈,實則無法動用分毫,因其本質仍被蒼白火焰層層禁锢,一旦強行催動,便會引燃經脈,反噬自身。
他只能不斷積蓄靈力,卻如蓄水于千瘡之甕,稍一傾瀉,便潰不成軍。
除了修煉、服藥,謝斬慈做得最多的事,便是閱讀燕尋霈留下的那卷《壬水真解》玉簡。
明霰所贈的抄本極為用心,不僅文字分毫不差,連燕尋霈字跡間那股行雲流水的氣韻都以特殊手法保留了幾分。
謝斬慈常常在午後,倚在竹窗下,就着透入的明亮天光,一遍遍研讀那些樸拙卻蘊含深意的心得體悟。
“修行之初,當時時涵養本源,不急于求成,不貪功冒進……”
可在始終無法突破的境地下,靈力的積蓄所帶來的感受,從最初進境的喜悅,卻逐漸變為了煩悶,他看似在前行,卻又不得寸進。
謝斬慈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玉簡邊緣,竹影在他睫上輕輕晃動。
終有一日,在夜晚,他只覺吸引來的每一縷靈氣都被蒼白火焰無聲吞噬,未入經脈便已蒸騰殆盡。
他嘗試凝神歸一,繼續轉化靈氣,卻始終心緒如潮,靈臺一片混沌。
害怕自己繼續貿然修行,會引發反噬,謝斬慈索性熄了案頭青燈,推開竹門步入院中。
月色如水,靜靜漫過竹梢,兜頭潑下,涼意在頸間漫開,他才驚覺,自己來了半年,忙于修煉,竟是第一次在夜晚踏出屋外。
夜風拂過,帶來太一溪清冽的水汽,與草木幽微的馨香。
謝斬慈沿着溪畔緩步而行,步履落在松軟的泥土與草葉上,幾近無聲。
他并未刻意要去哪裏,只是胸中那股沉郁的、幾乎要凝結成塊的煩悶驅使着他離開那方狹小的竹屋,來到這更廣闊的天地間。
白日裏谷中靈禽啁啾,此刻俱已歸巢,唯有夜蟲在草叢深處斷續鳴叫,更顯得四野阒寂。
擡頭望去,天穹是深邃的墨藍,星河如練,橫亘于巍峨的峰巒剪影之上,月輪皎潔,清輝灑落,為遠近的花木、溪石、竹籬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這景色美得空靈,美得不似人間。
可這美越是純粹,便越映得他心中那片被白火炙烤、被無力感侵蝕的荒蕪之地,寸草不生。
他停下腳步,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
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稍稍平息了那股從內裏透出的無名躁意。
他凝視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光在水中碎成千萬片銀鱗,随着水波起伏蕩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無有定型。
正如他此刻的道心,看似平靜,內裏卻暗流洶湧,搖搖欲墜。
積蓄靈力又有何用?不過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他像一個守着寶山卻手無鑰匙的囚徒,眼看山中珠玉光華璀璨,卻連一絲微光也無法摘取,只能任由其被蒼白火焰日夜蠶食。
就在他神思飄忽,幾乎要沉入那無邊泥淖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踩在草葉上,沙沙作響。
謝斬慈沒有回頭。檀鸾的腳步聲,他早已熟悉。
“夜色已深,露重風寒,怎的獨自在此?”檀鸾溫和的嗓音在身側響起,依舊如溪水擊石,清潤悅耳,卻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走到謝斬慈身旁,并未坐下,只是也望向那流淌的溪水與倒映的星河。
他青衫衣擺被夜風輕輕卷起,墨發未束,随意披散在肩頭,在月光下泛着潤澤的光。
“心中有些煩悶,出來走走。”謝斬慈如實道。
檀鸾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溪流轉而望向天際那輪明月,緩聲道:“月有陰晴圓缺,道有順逆起伏。謝道友,你修行時日尚短,進境已遠超常人,何必自困于一時得失?”
謝斬慈搖頭道:“前路茫茫,如行暗夜,不見微光。靈力日增,卻如枷鎖日重。這般修煉,意義何在?”
他甚少對旁人吐露這般近乎頹喪的心緒,即便對方是屢次救他于危難、予他安身之所的檀鸾。
或許是這太溪谷的夜色太過靜谧,或許是他胸中塊壘已堆積至喉,不吐不快。
檀鸾靜立片刻,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并未立刻回應謝斬慈那句诘問,只是微微側首,望向溪流上游那片籠罩在朦胧月色下的幽暗林影。
“随我來。”他忽然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
說罷,他轉身,沿着溪畔卵石小徑,向上游行去。步履從容,仿佛只是月下信步。
謝斬慈望着他浸在月華中的清瘦背影,胸中那股沉郁的躁動奇異地平息了些許。他起身,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沿溪而行,皆未再言語。唯有足音輕踏草葉,與淙淙水聲相伴。
越往上游,林木愈見幽深。白日裏蔥茏的草木,在夜色中化作濃淡不一的墨影。月光被枝桠篩碎,灑下斑駁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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