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見崖下,三千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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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水聲漸響,轉過一片生着濕滑青苔的巨岩,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不大的水潭,由上方山崖垂落的細小瀑布常年沖刷而成。潭水清澈見底,倒映着滿天星月與崖壁上一片奇異的藤蔓。
那藤蔓自崖頂披垂而下,葉片呈心形,墨綠近黑。此刻,在那一片深沉的墨綠之中,竟有點點瑩白微光,疏疏落落地亮起。
光芒極柔和,并不刺眼,像是将月光揉碎了,綴在藤蔓葉隙間。仔細看去,那是一個個将開未開的花苞,苞尖透出瑩潤光華,如同沉睡的星子。
“這是何物?”謝斬慈停下腳步,目光被那一片靜谧綻放的微光吸引。
“月見藤。”檀鸾在他身側駐足,仰頭望着那片發光的花苞,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此花專在一月之中月華最盛之夜綻放。花期極短,不過一兩個時辰,天明即謝。”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崖壁上,花苞最頂端的瑩白光暈輕輕顫動了一下,繼而,那緊緊包裹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一層層,舒展開來。
花瓣并非純白,而是帶着一種近乎透明的玉色,脈絡清晰可見,內裏瑩光流轉,比花苞時更盛。花香随之彌漫開來,極清,極淡,似有還無,如冷月清輝凝成的氣息。
很快,那一片崖壁便被星星點點的瑩白光芒籠罩,倒映在下方幽潭之中,天上星河,壁上星河,水中星河,交相輝映,恍然如夢。
謝斬慈屏息凝望,心口似被這清冷光暈悄然熨平。
“很美,是嗎?”檀鸾輕聲問,目光仍流連在那片月下光華之上。
謝斬慈點了點頭。這景象确實有種震撼人心的靜谧之美,尤其是在這萬籁俱寂的深夜,孑然獨放,不争朝夕。
“你可曾想過,”檀鸾轉過頭,那雙溫潤的眼眸在月與花的微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透徹,“它為何偏在此時開放?白日陽光明媚,雨露豐沛,豈不是更宜生長?”
謝斬慈沉默。他隐約猜到檀鸾想說什麽。
“世間萬靈,禀賦各異,道途亦殊。”檀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融入潺潺水聲與若有若無的花香裏。
“松柏喜陽,幽蘭耐陰,寒梅傲雪,夏荷映日。月見藤得其性,便承其命,于衆生沉睡的子夜,獨享這天地間至純的月華清輝。”
“它的道,不在與群芳争豔于白晝,而在寂靜中綻放屬于自己的光華。哪怕短暫,哪怕無人得見,其道自成,其美自在。”
他看向謝斬慈,目光沉靜而包容:“謝道友,你身懷異症,修行之路迥異常人,便如這月見藤,生于幽崖,花期獨異。”
“旁人或見你靈力滞澀,如困牢籠,卻不見這困局之中,亦在逼迫你于絕境中,體悟最精微的控靈之法,打磨最堅韌的道心意志。”
“道法自然,非是放任自流,而是明心見性,知自身之自然所在。你的壬水靈根是為本,那糾纏之白火,是劫,是障,或許……”
他頓了頓,緩聲道,“亦是另一種自然,是你道途的一部分,是你必須面對、乃至化解的己身。”
謝斬慈心頭微震。他并非沒有想過此節,只是長久以來,白火帶來的只有痛苦與阻礙,他視其為必除之而後快的頑敵,是命運強加的詛咒。從未想過,這“詛咒”本身,或許也定義了他獨一無二的道途。
檀鸾繼續道,聲音如溪水淌過心田,“你如今無法動用靈力,看似是阻,是滞。然則,你日複一日,以意念引導微末靈氣,如春雨潤物,于白火環伺下凝練一絲靈光。”
“你之經脈,日日承受白火灼蝕與靈氣浸潤,看似殘破,實則在這破立之間,韌性遠超同侪。”
“你之心神,于極痛中保持清明,于絕望中尋覓生機,這般磨砺,豈是尋常打坐靜修可比?”
檀鸾的目光掠過崖壁上瑩瑩生輝的月見花,又落回謝斬慈沉寂的眼眸:“謝道友,你問道‘意義何在’。”
“我以為,意義不在你此刻能調用幾分靈力,不在你與他人比較進境快慢。意義在于,你是否還在向前走,哪怕步履維艱。”
“我身負太素之目,幼時居于凡人村落,目之所及,皆是常人不可見之氣機流轉,彼時村中大疫,我将患病之人悉數指出,反倒被視作瘟神轉世,稱是我傳播疫病。”
他長嘆一聲,目光悵惘:“彼時我不過六歲,村民唾罵如雨,要将我沉塘,我父母在疫病中去世,唯一的親伯伯親自将我縛于柳條筐中,推入塘中。”
“若非師尊游歷途經,将我救出,我早已溺斃于那口渾濁的寒塘。”
謝斬慈默默聽着,他未曾想到,如今眼前這太溪谷道尊首徒,修為遠遠超越同齡人的少年天才醫仙,竟有過如此不堪回首的過去。
但檀鸾并未流露悲苦,只問道:“你可知師尊救起我後,我想的是什麽?”
謝斬慈怔然,他不知道。
“我在喜悅,喜悅我不僅活下來了,還找到了自己的道途。”
“我當時想,既然我能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病,那便應該醫常人所不能醫之病,于是我拜入師尊門下,日日苦修醫道,以太素目觀脈辨症,以我自身醫術施醫診治。”
檀鸾溫聲道:“謝道友,我等修仙之人,身懷有異,或為災禍,卻也是探尋自身道途天賦的契機所在,關鍵不在異禀是福是禍,而在你如何以心禦之。”
檀鸾頓了頓,側首看向謝斬慈,眼底是月華也化不開的誠摯:“謝道友,我不知你過往,亦難斷你未來。但我所見,是你于絕境中未曾真正放棄。”
“我初于三川口河岸見你,你沉于冰冷河水之中,卻始終不曾放棄生機。還有丹陽劍宮你自霓霜峰歸來那夜,你凝出第一縷靈力,眼中光亮,我至今記得。”
月光靜淌,水聲潺湲。檀鸾的話音落下,餘韻卻如藤上月華,無聲浸潤着這方夜色。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輕柔,帶着月見藤愈發清冽的冷香,拂過兩人衣袂。
謝斬慈心中,已是翻湧如潮。
夜風徐來,拂動潭面,揉碎了星光月影,也拂動了崖壁上那片瑩白的花海。幾片玉色的花瓣,受不住風,打着旋兒,悠悠飄落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檀鸾未束的墨發間,栖息在他鬓邊,像偷藏了一小片會發光的月光。
謝斬慈望着檀鸾被月光柔化的眉峰,見那片月見藤花瓣正栖在他墨發間,随呼吸微微顫動。他略一猶豫,終究輕輕擡了手,想替他拂去。
指尖尚未觸到落花,月見藤的熒光忽然如被風吹散的星子,自藤蔓深處更盛大地傾湧而出。并非一朵兩朵,而是整片崖壁上的花朵仿佛約好了一般,光華驟亮,無數細碎如塵的熒光微粒自花蕊中飄散,如一場靜谧的光雨,無聲灑落。
熒光如細雨落滿石臺,也落在二人肩頭、發梢。謝斬慈的指尖便在這片突如其來的流螢光雨中,意外擦過檀鸾的頰側。
微涼,柔軟。
檀鸾恰在此時轉頭,溫潤眼眸盛着漫天流瀉的熒光,恍若銀河墜入人間,亦清晰地倒映着謝斬慈微微怔然的身影。
謝斬慈指尖頓住,呼吸微滞,仿佛連風也屏息。檀鸾卻未避,只眸光微漾,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慌亂間收回手,指腹仿佛還殘留着那抹轉瞬即逝的溫涼觸感。
而檀鸾鬓角那片瑩白花瓣,不知何時已悄然滑落,正靜靜躺在他自己方才擡起的手掌心,像真的偷來了半片月光,柔軟,微涼,帶着極淡的、冷冽的香。
這瞬間,萬籁俱寂,唯有潭水低語,熒光靜落。
謝斬慈看着掌心那一點微光,又擡眸看向檀鸾近在咫尺的、映着星河與熒光的眼睛,胸中那股纏繞多日的沉郁、躁動、茫然,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他忽然想,若他有朝一日能尋得築基之法,他與檀鸾日後有幸能并肩攜行走過長生仙途,得以踏遍千山暮雪,看盡滄海桑田。
哪怕來日他們有朝一日修為達到金丹,元嬰,化神,得以踏碎星階、橫渡仙河,證得那飄渺不朽之道。
他亦不會忘記此刻。
謝斬慈緩緩收緊手掌,将那片微光與微涼握在掌心,如同握住了一枚小小的、卻足夠照亮此刻心扉的月亮。他迎上檀鸾的目光,一直緊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松開了些許。
“我明白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熒光水聲裏,沉靜落下,像一粒石子墜入潭中,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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