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9章 故人求援

關燈
第29章 故人求援

月見藤的花期,果真如檀鸾所言,短暫如夢。

那夜流螢光雨落盡,天際剛泛起魚肚白,崖壁上萬千瑩白光華便如潮水般無聲褪去。

玉色的花瓣迅速萎黃、卷曲,最終化作了無生氣的褐色,混入墨綠的藤葉之間,再難尋覓昨夜盛景。

仿佛那場震撼人心的月下綻放,只是太溪谷一個幽深而靜谧的夢。

但自那夜後,謝斬慈修煉時的心境,似乎沉澱了許多。

日子便在這般看似重複、內裏卻悄然變化的靜谧中,如水般流淌。

太溪谷隔絕塵世,唯有四季更疊,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提醒着光陰的逝去。

偶爾,弟子或谷中護衛會出谷一趟,帶回些谷中不産的藥材、雜物,自然,也有外界的消息。

在這些斷續飄來的只言片語裏,謝斬慈得知,在靜谧的太溪谷外,修真界正悄然掀起一場暗湧,疫病如陰雲般彌漫于綏蘭州與南梧州,且隐隐有向東擴散之勢。

向太溪谷求援者,不知凡幾,但青蓮道尊對此從未置評,仿佛外界紛擾,與這太一溪畔的歲月全然無關。

檀鸾對谷外疫病頗為關切,但他未曾出師,不得擅自離谷,只默默在有弟子出谷時,托他們帶上幾份自己親手煉制的避疫丹藥向外分發。

謝斬慈不通醫道,但偶爾,他也會想起三川口,那個他曾短暫落腳過的凡人小城,在他離開時,城中便已經有了疫病的影子,不知半年過去,如今是何等光景。

直到一個霪雨霏霏的午後。

雨是半夜開始下的,起初是淅淅瀝瀝,天明後轉大,雨線綿密,将天地織成一片灰蒙蒙的紗帳。

太溪谷籠在雨幕中,遠山近樹皆失了清晰的輪廓,只餘下濃淡不一的青灰色塊。溪水漲了一些,潺潺聲裏混入了湍急的嘩響。

遠處雨幕中,卻隐隐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似乎是谷口方向。

太溪谷清靜,平日除卻溪聲鳥語,少有雜音。這動靜在滂沱雨聲中雖不刺耳,卻帶着一種急促的、與周遭寧靜格格不入的意味。

謝斬慈腳步一頓,凝神細聽。雨聲太大,聽不真切,但那隐約的喧嘩與人聲,确是從谷口傳來,且正迅速向溪畔靠近。

他心頭微動,轉身取了門後挂着的油紙傘,踏入雨中。

雨霧深處,幾道身影正疾步而來。當先一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穩,正是護衛趙叔。

他身後跟着兩名谷中尋常負責采買雜役的弟子,兩人中間,似乎還攙扶着一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

那身影裹在一件過于寬大、已被雨水浸透大半的蓑衣裏,看不清面目,只從高度判斷,像個孩子。

她似乎已力竭,幾乎是被兩人半扶半拖着前行,腳步踉跄,在濕滑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水痕。

趙叔顯然也看到了立在青竹苑外的謝斬慈,腳步未停,只匆匆朝他一點頭,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沉凝。

他徑直轉向東首檀鸾的竹屋,擡手叩門。

竹門幾乎立刻被拉開。檀鸾出現在門口,見到趙叔與那被攙扶的孩子,他清隽的眉宇驟然一肅。

“進屋說。”他側身讓開,目光掃過那孩子,又飛快地看了謝斬慈一眼。

謝斬慈收起傘,跟着踏入屋中。

竹屋內藥香清冽,陳設簡單,與他所居西首屋舍相似,只是靠牆多了一排書架,上面整齊碼放着各類醫術典籍。

此時,那孩子已被扶到屋內唯一一張竹椅旁,卻不肯坐,只是脫力般靠在椅背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趙叔揮手讓那兩名弟子退下,反手合上門,隔斷了外面喧嘩的雨聲。

檀鸾已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聲音是謝斬慈熟悉的溫和,卻比平日更低沉些:“莫怕,你既已到了太溪谷,便安全了。讓我看看。”

他伸手,輕輕揭開那孩子頭上沉重的鬥笠。

一張慘白、沾滿泥水、卻仍能看出原本清秀輪廓的小臉露了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頰邊,嘴唇凍得發紫,眼神因恐懼和疲憊而渙散。

但在看清檀鸾面容的剎那,那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迸發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絕望的希望。

“神仙哥哥……”她哽咽着,氣若游絲,帶着劇烈的顫抖,“救救我娘……”

謝斬慈呼吸一窒,這張臉,他絕對不會認錯,是芸芸。郭嬸的女兒,那個在三川口粥鋪裏總是怯生生、眼神空茫的小女孩。

“少主,這孩子是今日外出弟子在三川口外十裏荒徑上發現的,因看見她手中有青蓮籽,便知是尋太溪谷而來,故而帶回谷中。”趙叔沉聲道。

檀鸾握住芸芸冰涼的小手,一縷溫和的青色真氣悄然渡入她經脈,護住她心脈。

因他的舉動,芸芸的臉上泛起一絲微弱的血色,顫抖稍緩,說話也終于連貫了些:“娘染了疫病,被關進疠所了,那些看守疠所的修士,也染病了……”

檀鸾神色一凜,疫病既然已經發展到此種程度,甚至連修士都未能幸免。

三川口僅僅是一座人口不算密集的小鎮,就已如此,那南梧州與綏蘭州中的諸多城池,恐怕早已是人間煉獄。

謝斬慈站在門邊,雨絲斜斜從窗口飄入,沾濕了他的後背,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神仙哥哥,斬慈哥哥,求求你們,救救我娘……”芸芸攥住檀鸾衣袖,哀求道。

檀鸾長嘆一聲,道:“好。”

芸芸像是卸下千斤重擔般,肩膀猛地一松,眼睫顫動,軟倒下去,被檀鸾及時托住她癱軟的身軀,将她輕輕抱起放在裏間竹榻上。

他轉向趙叔,道:“趙叔,請你照顧好郭芸姑娘,我即刻去求見師尊。”

趙叔臉色極其難看,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麽,但看到檀鸾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斷,終是終是垂首應道:“是。”

檀鸾又看向謝斬慈,目光沉靜如深潭:“随我來。”

謝斬慈快步跟上,廊下風燈在雨霧中暈開昏黃光圈,映得檀鸾素青衣袂翻飛如鶴翼。

雨勢未歇。

檀鸾與謝斬慈一前一後,踏過被雨水浸透的卵石小徑,朝着太一溪上游那株巨樹方向行去。

雨幕如簾,将天地織成灰蒙蒙一片。溪水聲比往日更加湍急轟鳴,混着雨打竹葉的沙沙聲響,充斥耳膜。

檀鸾腳步很快,衣袂被風卷起,沾濕了下擺,他卻渾然未覺。

謝斬慈沉默地跟在身後,他腦海中不斷浮現芸芸那張慘白的小臉,以及那句凄厲的“救救我娘”。

雨絲冰冷,謝斬慈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藥王築前,那棵參天巨樹在雨中靜立,青蓮道尊負手立于樹冠之下,衣袍獵獵,周身不染半滴雨水,他微微側首,覆眼的綢帶朝向二人來處,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師尊。”檀鸾在三步之外斂袖躬身。

“你要下山。”青蓮道尊語聲如古井無波,卻似有千鈞之力壓下檀鸾未出口的懇請,“你未曾出師,不可擅離山門。”

檀鸾直起身,雨水順着他額前碎發滑落,劃過清隽的側臉:“如今天下疫勢洶洶,我身為醫修,豈能袖手旁觀?”

“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命數。”青蓮道尊的聲音中添了幾分冷肅,“鸾兒,這些時日我太過縱着你了。”

檀鸾喉結微動,卻未退半步,他目光灼灼,撩起衣擺,躬身下跪,道:“師尊尋到我時,也是因為天下時疫,師尊出山施診,如今,弟子只願效師尊當年之志。”

青蓮道尊聽完,并未立刻回應。

雨聲潺潺,巨樹華蓋之下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許久,他才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太輕,幾乎被雨聲淹沒。

“疫病一事,谷中早已知曉,半年前就已派出弟子駐守綏蘭、青梧兩州關要城池,鸾兒,你莫要再自亂方寸。”

“可谷中人手終究有限,那些邊陲小縣、荒僻村落,疫疠如野火燎原,無人可倚,那些尋常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檀鸾并未起身,聲音微顫。

“弟子不孝,半年前去丹陽劍宮前,曾私自前往三川口鎮,彼時只覺疫病尚在可控範圍,未料半年過去,三川口已成死地,要六歲孩童孤身前往谷中求援。”

檀鸾擡眸,目光直視青蓮道尊覆眼的綢帶,“師尊當年尋到我時,我也是荒僻村落中一個被疫病奪走雙親的六歲孩童,今日所見之郭芸,便是當年的我。”

一時沉默,唯有涼雨不息,落于天地。

青蓮道尊靜默良久,才緩緩擡手,指尖輕撫過檀鸾額前濕發,道,“去吧。”

檀鸾擡頭看向青蓮道尊,眼底漫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喜悅,複而重重叩首,道:“多謝師尊成全。”

“然而有一事,需你銘記。”青蓮道尊正色道,“此去你只得在南梧州凡人村落小鎮中行醫濟世,切莫去尋疫病源頭,此事我已安排妥當,你若擅自涉入,恐生事端。”

檀鸾垂首應諾,他知道,這已經是師尊最大的讓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