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4章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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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陪你。

雨後初霁,三川口的天卻依舊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鎮子上空。

疠所裏已換了氣象。

連續兩日不眠不休的診治,檀鸾幾乎耗盡心神,但回報也是可見的。多數病患的高熱退了,咳血止了,最要緊的是體內那縷致命的死氣已被拔除乾淨。剩下的,便是調養與恢複。

郭嬸在第二日黃昏時醒轉,雖然虛弱得說不出話,但眼神已有了焦距。她看着檀鸾,枯瘦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抓住什麽。檀鸾輕輕握住她的手,将一縷溫和的生機渡入,低聲道:“郭嬸,且安心養着,郭芸姑娘在太溪谷,一切安好。”

郭嬸的眼淚順着凹陷的眼角落下,滲入斑白的鬓發。

劉頭兒脖頸處的斑疹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他帶着幾個同樣好轉的弟兄,将疠所內外徹底灑掃了一遍。

他又按檀鸾給的方子,架起幾口大鍋,日夜不停地熬煮清瘟扶正的湯藥,分發給鎮上尚未染病、卻也惶惶不安的居民。

死亡的陰影,似乎被這藥香與忙碌驅散了些許。

第三日清晨,檀鸾最後一次為所有病患行針完畢,将後續調理的方子、丹藥的用法,事無巨細地交代給劉頭兒,又留下數瓶清瘴化生丹。

“丹藥有限,需用在最緊要處。方子上的藥材,雖不名貴,但務必确保來源乾淨。”

檀鸾聲音帶着疲憊的沙啞,神情卻異常嚴肅:“眼下的疫病以瘟毒為主,鎮子仍需封鎖一段時日,新染病者務必單獨安置,按輕重緩急處置,若有病死者,屍骸需即刻焚燒。”

劉頭兒重重拜下,道:“檀仙師放心,劉某必不負所托!”

檀鸾虛扶一下,道:“職責所在,不必如此。此地便托付于你了。”

他轉身,看了一眼晨霧中依舊死寂、但已無新屍擡出的街巷,與謝斬慈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并肩,朝着渡口方向行去。

他們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劉頭兒和幾個恢複了些氣力的散修默默相送,直到鎮口。

為了節省靈力,此番檀鸾并未讓青葉梭淩空而行,只是如尋常渡船一般,在江水上平穩前行。

江風微涼,吹散了最後一絲藥氣,三川口在視線中漸漸縮小,變成一片低矮模糊的輪廓。

檀鸾立在船頭,青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得身形愈發清瘦。

他久久望着前方浩渺的江水與兩岸向後掠去的帶着疫病肆虐後殘破痕跡的村落,沉默不語。

謝斬慈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目光落在檀鸾的側臉上。

那張總是平靜溫和的臉上,此刻籠着一層化不開的沉郁,眉心微微蹙着,是思索,也是疑慮。

這與他在疠所中全神貫注診治病人時的沉靜不同,那是一種更深的、仿佛觸及了某種不願面對之事的凝重。

船行半日,過了最湍急的一段水道,江面漸闊,兩岸人煙愈發稀少,唯有連綿的丘陵與荒蕪的田疇。

“檀鸾。”謝斬慈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打破了只有水聲與風嘯的寂靜。

檀鸾似從深遠的思緒中被喚醒,睫毛顫了顫,回身看他,眼中那層沉郁并未散去,只輕輕應了一聲。

“自離開三川口,你便心事重重。”謝斬慈直視着他的眼睛,問得直接,“可是對北上查探之事,另有顧慮?”

檀鸾沒有立即回答,似是在斟酌言辭。

片刻之後,他才擡眸看向謝斬慈,那雙清澈澄明的眸子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不安,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自我懷疑。

“辟谷丹煉制門檻極低,九州之中稍通藥理的人,都可以煉制,但正因如此,辟谷丹的丹方流傳最廣,也最為駁雜。”

“然而,萬變不離其宗,辟谷丹的根本藥理,在于萃取谷米精粹,佐以平和靈力,化生水谷之氣,替代飲食,維持生機。”

他的語速漸次加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此次災禍根源,就在于有人将本應在辟谷丹中蘊藏的生氣,部分轉為了死氣。”

“此等手段,卻不是平常的丹師就可随意施為的。”

“它需要對死生二氣的本質有着極為深刻的理解,對丹藥的藥理了如指掌,才能如此不着痕跡地篡改藥性,使死氣深藏。”

謝斬慈眸光一凝:“你是說……”

“太溪谷以醫道丹術立世,對死生之氣的鑽研,天下無出其右。”檀鸾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且谷中,亦有大量煉制基礎丹藥,對外通商貿易的習慣。”

“其中自然,就包括流傳最廣的辟谷丹。”

謝斬慈默默聽着,江風似乎變得更冷。

“而且,”檀鸾輕嘆一聲,“半年前,疫病初起于綏蘭州時,宗門便已經接到綏蘭州中世家的傳訊,派出弟子前往協助控制。”

“以我宗弟子的醫術和見識,若深入疫區,接觸到大量病患,尤其是接觸到同樣染病的低階修士這般不尋常的情況,他們真的會毫無覺察嗎?”

他像是在問謝斬慈,又像是在問自己:“即便最初被瘟毒的表象迷惑,但時間一長,死氣侵體的特征總會顯現。”

“但這半年以來,我未曾收到任何提及此節的确切消息,傳入谷中的簡報,永遠都是疫勢兇險,症結古怪,仍在探查。”

謝斬慈沉默地聽着,眉頭也漸漸鎖緊。他想起離開太溪谷前,青蓮道尊那意味深長的囑咐,與檀鸾此刻的疑慮隐隐呼應。

檀鸾的聲音更輕了,帶着一種壓抑的波瀾:“還有師尊……臨行前,師尊特意叮囑,讓我只需盡力救治,莫要深究根源。”

“當時我只以為是師尊擔心我涉險,可如今想來……”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青蓮佩,玉佩溫潤,此刻卻仿佛帶着灼人的溫度。

“師尊他,是否早已知道什麽,知道這瘟疫的來源,知道背後牽扯之人,知道幕後黑手的身份,甚至……”

他甚至沒有說出那個可能性,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驚悸與痛苦,卻被謝斬慈清晰地捕捉到了。

兩岸荒山沉默,天空鉛雲低垂,仿佛也在傾聽這驚心的揣測。

良久,謝斬慈緩緩道:“你懷疑,此事和太溪谷本就脫不開乾系。”

檀鸾猛地攥緊了蓮佩,指節泛白。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臉色更加蒼白了些。

“我不知道。”他最終低聲道,帶着深深的疲憊與迷茫。

“我只知道,若此事真與太溪谷的醫道丹術有關,而我因師門之故,畏縮不前,置真相于不顧,那這半生所學,濟世之心,又算什麽?”

“我與那些見死不救、甚至助纣為虐之人,又有何區別?”

謝斬慈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上前幾步,與他并肩而立,江風拂過,吹亂檀鸾的墨發。

也吹亂謝斬慈的心湖。

這半年來,他所見的檀鸾,早已不是原著中那幾行單薄文字所能勾勒的“青鸾醫仙”。

他見識過檀鸾的醫術,也見識過檀鸾的專注、溫和與堅定。

謝斬慈一度以為,自己已足夠了解檀鸾,他從書中讀過檀鸾的未來,又親歷着檀鸾的現在。

可直到此刻,他才驀然驚覺:原來檀鸾也會恐懼。

他并非無所不能的醫仙,他只是檀鸾,一個會恐懼、會惶惑、會迷茫猶豫的十六歲少年。

謝斬慈忽然上前一步,擡起手,輕輕替他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

“你若決意去查,我便陪你查到底。”

他的語氣無比堅決,“無論真相指向何方,無論牽扯何人。”

檀鸾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顫,轉過臉來看他。那雙總是澄明如湖的眼眸裏,映着江天鉛雲,也映着謝斬慈平靜卻堅定的面容。

檀鸾久久不語,只是望着江水盡頭那一片朦胧的山影。江風漸勁,吹得兩人衣袖獵獵作響,仿佛要将一切沉重都卷向浩渺天際。

良久,檀鸾轉向謝斬慈,神色仍然凝重,卻已不複先前迷茫。

“你說的是,既然要查,就不顧真相究竟指向何人,”他的聲音仍然清潤,卻透着前所未有的堅決。

“即便最後查到,此事真的牽連太溪谷,牽連師尊,我也要去向師尊問個明白。”

謝斬慈颔首,毫不猶豫道:“我陪你去問。”

檀鸾望着他,卻是啞然失笑,擡手在謝斬慈額心輕碰了一下,指尖微涼,一觸即離,道:“莫非無論我做什麽,你都願意陪我?”

謝斬慈沉默不語,似是認真思索了一陣,片刻後,點了點頭,道:“願意的。”

兩人都不再言語。

船行江上,江水滔滔,山影幢幢,向北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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