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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霓霜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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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霓霜百年

轉眼之間,劍身血紋已蔓延過半,冥冥中無數無形的絲線穿透虛空,連接向蘭臺城內外不知多少吞服過辟谷丹的生靈。

秘法已成,抽取生機的通道洞開,縱是青蓮淨世,亦難頃刻截斷這因果惡鏈。

“先救人!”明霰厲喝,霜白劍氣一卷,将奄奄一息的莊漣從廢墟上撈出,抛向戚秋露方向;同時身形如電,直取謝斬慈。

檀鸾額角青筋暴起,太素目勘破虛妄,清晰看見那血色絲線正瘋狂掠奪遠方生機注入劍體。

劍意與死氣在仙劍本源中融合蛻變,向着某種更恐怖的存在攀升。

他咬牙将青蓮道韻催到極致,勉強延緩血紋蔓延,嘶聲喝道:“真人!秘法已啓,兩州生靈危矣!”

明霰一掌按住謝斬慈肩頭,後者因方才白火的強行壓制,已是奄奄一息,她回頭望向那柄懸空的妖異仙劍,眼底浮起徹骨的驚悸。

霎時間,她明白了為何幕後黑手要将驚虹流霞劍置于四海閣拍賣。

是因為明霰不會放棄燕尋霈的遺物,哪怕死氣沾染,哪怕豪擲千金,也會将驚虹流霞劍取回。

是因為催動這死生秘法之時,陣仗太大,不可能不驚動衆仙門。

驚虹流霞劍在明霰手中,亦是在明霰手中引動秘法,明面看來,與幕後黑手全然無關。

屆時,霜華真人為了修複死氣污染的師兄遺物,不惜抽取九州生靈生機為媒的驚天污名扣下,她百口莫辯。

畢竟人人都知明霰生性偏執,對燕尋霈情深意重。

而甚至到那時,幕後黑手還有可能以替天行道之名,将他們滅口的同時,不費吹灰之力收下淨化完成、靈性擢升的驚虹流霞劍。

無本萬利。

明霰一念通明,寒意卻自骨髓深處滲出。

她此刻雖然想明白了背後關竅,但秘法已啓,她已經無能為力。

她只能不斷斬出附有神魂劍念的霜華劍氣,意圖斬斷聯系,然而那生機牽連何止千萬數,斬斷一絲,立刻又有千絲續上。

她靈力雖雄厚,卻終有耗乾之時,神魂雖強大,也終有燃盡之刻。

明霰的心中,升起了一種名為茫然無措的情緒。

“師兄……”她喃喃自語道,“我該如何是好……”

“真人!”

就在此刻,一聲呼喚,将她拉回現實。

檀鸾嘴角已溢出血絲,太素目青光搖曳,青蓮道韻在死氣血光的沖擊下步步退守。

他修為終究只在築基圓滿,未結金丹,道韻再精妙,亦如幼童掄巨錘,難以為繼。

但就在此刻,他擡頭望向明霰,竟透出一股決絕的銳氣:“真人,聽我說,未到窮途末路之時,我還有一個法子。”

“請真人為我護法,我要在此結丹。”

明霰一怔,霜眉驟蹙:“胡鬧!結丹需海量靈力灌頂,更要心境圓融、天地交感,此地煞氣沖天,死氣肆虐,你拿什麽結丹?”

檀鸾擡手抹去唇邊血跡,目光卻投向那柄懸空的驚虹流霞劍,投向那翻湧如潮的灰黑死氣與暗紅血光:“沒有靈力,便借它的力。”

“這死氣本質亦是天地異氣的一種,與我青蓮道韻生死相克,亦能生死相生。”

“我以太素目為引,導死氣入體,以青蓮為本,将其煉化為己用,以此為基,只要結成一瞬虛丹,便可壓制死氣!”

“引死氣入體結丹?”明霰瞳孔一縮,“此為亘古未有之險途,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毀,淪為只知殺戮的死傀!”

“若不結丹,我這點微末修為,根本壓不住仙劍蛻變!”檀鸾聲音嘶啞卻堅定,“請真人助我。”

他話音未落,已盤膝坐下,雙手結青蓮印,雙目青光暴漲,如一道利刃剖開翻湧的死氣血霧,直刺驚虹流霞劍核心。

下一瞬,一股狂暴的灰黑氣流順着青光倒卷而回,如黑龍貫頂,狠狠撞入檀鸾天靈!

檀鸾身軀劇震,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灰黑小蛇游走竄動,所過之處經脈凸起、色澤轉黯,卻又被強行運轉的青蓮道韻死死抵住,在肌骨間碾磨撕扯。

他喉間滾出半聲壓抑至極的悶哼,齒縫間溢出的已非鮮紅,而是帶着腐朽氣息的黑血,雙目卻亮得駭人。

青光如劍,硬生生在死氣狂潮中劈開一線清明。

明霰霜袖翻卷,不再試圖斬斷那萬千生機絲線,七十二道霜痕劍氣縱橫交錯,在檀鸾周身三丈結成一座寒獄劍牢。

劍氣不向外攻,只向內鎮,将失控逸散的死氣盡數逼回檀鸾煉化範圍。

而她本人,卻是咬牙低叱,秀眉倒豎,睫梢凝出細碎的冰晶,反手如袖,右手再現時,已握住一柄長劍。

五指扣住劍柄的剎那,整座蘭臺城的喧嚣與血色仿佛驟然沉寂。

霜華自她掌心漫溢而出,沿着劍锷寸寸攀爬,空氣裏綻開細密的冰裂之聲,宛如嚴冬初降時第一片雪花落在鏡湖之上。

劍身呈現一種剔透至近乎虛無的蒼藍,其中懸浮着億萬微塵般的冰晶星屑,流轉間映照出她清冷眉眼。

這柄劍,自燕尋霈隕落後,已百年未曾出鞘。

正如霓霜峰上沉寂百年的霜雪。

霜華真人明霰的本命劍,亦是她成名所持之劍,碎雪凝霜。

碎雪凝霜劍似乎感應到主人心意,發出一聲凄清悠長的悲鳴,劍尖遙指懸空的那柄妖異仙劍。

驚虹流霞劍正貪婪吞吐着自兩州生靈體內抽來的血氣,劍體赤紋猙獰,周遭環繞的灰黑死氣猶如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

明霰足尖輕點,身形并未前沖,反而向後飄退半步,霜白衣袂在風中獵獵展開,宛如一只折翼之鶴在做最後的起舞。

她握劍的手腕極其緩慢地翻轉,每一寸移動都似在拉動千鈞凍土,劍鋒所過之處,虛空凝結出一串晶瑩的霜環。

明霰身随劍走,她數年不曾真正握劍,此刻,卻絲毫不覺生疏。

仿佛回到百年以前,甚至更早,在丹心池畔,她霜裙獵獵,碎雪凝霜劍劃出千裏冰痕。

彼時的劍意,與一道煌煌霞光默契交織,冰火雙極,卻如陰陽輪轉。

那是丹陽劍宮最為人稱道的景致,也是丹陽劍宮最為人稱道的兩位劍道奇才。

驚虹照雪,天下無雙。

而此刻,碎雪凝霜劍發出的不再是清越合鳴,而是面對舊友淪亡的凄怆悲吟。

驚虹流霞劍似乎也被這股熟悉的劍意激怒,劍身震顫,那浸染血紋的霞光猛地一漲,化作一道扭曲的、裹挾着污穢死氣的血練,橫掃而來。

碎雪凝霜與那血練死氣轟然相撞,卻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發出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明霰只覺得一股陰冷粘稠、卻又夾雜着狂暴生機的怪異力道順劍傳來,碎雪凝霜劍上的霜華竟被那血污霞光一刷,光芒微黯。

她亦是虎口巨震,險些将劍脫手。

硬拼之下,竟是落了下風。

驚虹流霞劍得勢不饒人,劍身血紋愈發明亮,吸納而來的生機讓它威勢節節攀升,道道血練如群蛇亂舞,鋪天蓋地般砸向明霰。

明霰銀牙緊咬,碎雪凝霜在她手中化作一團凜冽寒光,劍招迅疾如電,将襲來的血練一一格擋斬碎。

霜屑與污血四濺,她守得滴水不漏,卻倍感吃力。

又一次猛烈碰撞後,明霰氣血翻騰,唇角溢出一絲鮮紅,染在素白衣襟上觸目驚心。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與悲憤幾欲将她淹沒。

方才的那一勢,太熟悉了。

這柄失去了主人的劍,在以本能的方式與她對抗,但這種本能,仍然是循着過去的劍路,也恰恰是明霰最為熟悉的劍路。

她始終未曾真正習慣與這柄劍位于敵對之處。

就在心神動搖的剎那,一道血練趁隙而入,擦過她肩頭,帶出一蓬血花。

死氣寒氣刺骨,卻不及心中之寒。

明霰踉跄站穩,握着碎雪凝霜的手微微顫抖。

驚虹流霞劍順勢而上,又是一道粗壯血練當頭劈落,威勢更勝先前。

明霰本能欲架劍硬擋,卻在舉劍瞬間,福至心靈般想起了當年與燕尋霈切磋的無數個日夜。

那時的驚虹流霞劍,霞光流轉,靈動萬變,從不與她正面角力,總能在她霜寒劍勢最盛處尋隙而入,以巧破力,如霞光繞雪,無孔不入。

她的劍過于剛直,記憶中那個人曾告訴她,過剛易折。

一別百年,她已結丹,難道仍是毫無長進,只能在那人身後,被他保護,面對他的離開,只能無能為力的小師妹麽?

電光石火間,明霰變了劍勢。

她手腕微旋,碎雪凝霜劍尖挽起一朵小巧霜花,斜斜點向血練側面一處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節點。

這是昔日燕尋霈的破綻,也是今日驚虹流霞劍的破綻。

她身形飄忽,如雪落驚鴻,不再硬接硬架,而是任由血練縱橫,她自穿梭其間,劍尖每每在血練發力關鍵處輕輕一沾、一引、一帶。

霜華劍氣化作絲絲縷縷的寒霧,纏而不硬,黏而不滞,如冬日晨霧鎖江,悄然減緩着驚虹流霞劍的攻勢節奏。

明霰鬓發散亂,白衣染血,臉色因消耗過度而越發蒼白,可那雙眸子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平靜。

仿佛百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場大雪,終于找到了落定的方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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