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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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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塵埃落定

最後一道雷霆,遲遲未曾落下。

雲渦深處,紫黑雷光驟然坍縮,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萬物終末的混沌灰色。

沒有電蛇游走,沒有雷聲轟鳴,只有一道粗不過碗口、凝練到極致的灰蒙蒙光束,自九天垂落。

它不快,卻避無可避。因為它鎖定的并非氣機,而是因果。

雷光過處,虛空無聲湮滅,并非破碎,而是徹底歸于虛無,連天地靈氣都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跡。

它無視距離,無視阻隔,直指檀鸾身上那逆亂生死、截斷萬千因果的根源。

謝斬慈懸立半空,銀白雷芒繞體,新成的雷霆道基正貪婪吞吐着方才吞噬的劫雷之力。

可當他擡眼望向那道灰蒙蒙的光束時,心頭警兆狂鳴,銀芒竟本能地畏縮躁動。

他不懂何為因果,卻能感到一種來自大道本源的排斥與抹殺。他的雷霆可破萬法,卻斬不斷這宿命般的鎖定。

謝斬慈眼中銀芒炸裂,不退反進。他不知何為因果,只知身下那人不能死。

丹田那枚銀白雷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逆轉,所有剛吞噬的劫雷之力、初生的道基本源,連同他那被白火淬煉得堅韌無比的魂魄,盡數燃燒。

他化作一道決絕的銀色流星,以身作槍,義無反顧地撞向那道灰色的寂滅之光。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銀芒在觸及灰光的剎那就如雪融于沸湯,無聲消散。謝斬慈的雷霆道基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銀白雷符瞬間布滿裂紋,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他周身肌膚寸寸開裂,鮮血尚未溢出便被蒸發成虛無,神魂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攥住,要将他的過去、現在、未來一并抹除。

意識即将沉入永暗的前一刻,他用盡最後力氣扭轉身體,将自己殘破的軀體當作最後一面盾牌,死死護住下方的檀鸾。

就停留在這裏了。

在他找到修行之法的這一刻,在他終于初步煉化了白火,終于能活下去,也不必走上原書中魔尊謝斬慈的道路的這一刻。

謝斬慈想,他不後悔的。

混沌之中,檀鸾的雙目仿佛睜開了,那雙眼中沒有熟悉的溫潤,亦褪去太素青光,僅餘一片死寂的混沌。

謝斬慈看着他空洞迷蒙的雙眼,笑了。

恍惚間,他好像明白了那個被他取代的魔尊謝斬慈,分明為了生存掙紮了百萬字的小說,為何在瀕死一刻,會展露笑顏。

他不是不想死,不是釋然,不是放棄了。

是因為魔尊謝斬慈面對的是芈千凰,若他表現出一瞬恐懼、害怕、求生,殺死他的芈千凰,必然遭受內心的苦痛。

謝斬慈不知道現在的檀鸾能否看清自己,能否意識到是自己。

但他仍然不希望他為檀鸾而死的這一刻,表現出絲毫後悔和求生欲,他用最後的笑告訴他,他是心甘情願的。

他心中只來得及閃過這最後一個念頭,便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那灰色的毀滅将他吞沒。

然而,預想中的形神俱滅并未到來。

天地間,忽有清風徐來。

那風極柔,極緩,仿佛春日午後穿過竹林的第一縷微風,帶着淡淡的草木清氣與蓮香。

這股香氣,吹散了戰場上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煞氣,也吹淡了那天劫帶來的末日威壓。

在這清風拂過的一瞬,那道連虛空都能湮滅的灰色寂滅雷光,竟在半空中凝滞了。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一朵含苞欲放的青碧蓮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謝斬慈與那灰雷之間。蓮苞僅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如翡翠,花瓣脈絡間流淌着溫潤而浩瀚的生機。

它靜靜懸浮,仿佛亘古便在那裏。

下一瞬,蓮苞悠然綻放。

沒有霞光萬道,也沒有法力狂瀾,只有一層柔和的青色漣漪以花心為中心,輕輕蕩漾開來。

那足以抹殺因果的第九重寂滅雷光,被這青色漣漪一觸,無聲無息地瓦解、消融,還原為最本源的天地元氣,被那蓮影溫柔地吸納殆盡。

劫雲深處醞釀的最後一絲毀滅意志,似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卻在青蓮那包容萬象的道韻下徹底平息。

厚重的鉛雲随之緩緩散去,重新露出一碧如洗的晴空。陽光灑落,照亮滿目瘡痍的廢墟,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雷劫只是一場噩夢。

一道修長身影,悄然立于廢墟中央。

來人一身再樸素不過的青色道袍,墨發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溫潤如玉,看不出年歲,雙眼上蒙着蓮紋青布。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根修長手指,輕輕點在檀鸾眉心。

指尖青光微漾,檀鸾周身那死寂的灰黑之氣微微一顫,竟如倦鳥歸巢般溫順了幾分,不再肆意侵蝕他最後一線生機。

那青袍道人神色如常,仿佛僅僅是随手拂去了弟子肩頭的落塵。

可周遭天地卻因他這一拂,陡然換了氣象。

“見過青蓮道尊。”

明霰拄着碎雪凝霜,踉跄起身,素白衣襟血跡斑駁,聲音嘶啞得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

青衣道人略一颔首,溫聲道:“霜華師侄,辛苦。”

明霰正要再言,天際卻忽有數道流光破空而至,如星隕墜地,化作數道氣息各異的人影。

為首一人,錦袍玉冠,面皮白淨,未語先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聽聞霜華真人在我閣拍下仙劍後,煉化不順,可還無恙?”

話雖客氣,目光卻如鈎子般掃過廢墟,在沉寂的驚虹流霞劍匣與生機幾絕的檀鸾身上來回逡巡,隐有精光閃動。

“海閣主真是客氣,齊某倒是覺得,這動靜不似尋常煉化。”一聲冷哼自西側雲頭炸響,無妄劍宗長老齊子骞踏劍而立,語帶譏诮。

“明師妹,你私煉邪劍,引動天罰,禍亂蘭臺,今日若不給出交代,我無妄劍宗第一個不答應!”

他與明霰宿怨已久,此刻見其狼狽,殺意與幸災樂禍幾乎不加掩飾。

“齊長老何必心急定罪?”

一道清婉女聲自東側傳來,飄渺仙宗舒雲仙子翩然而至。

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落在青袍道人身上時微微一凝,語氣轉為敬重:“有道尊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其餘流光中,亦有幾家宗門使者駐足觀望,神色驚疑不定,卻無人率先下場。

青蓮道尊對衆人的到來恍若未見,只将點在檀鸾眉心的手指收回,袖袍随風輕蕩,那朵青碧蓮影便化作一縷清氣,沒入他袖中不見。

他轉身面向衆人,蒙眼的蓮紋青布在陽光下泛着溫潤光澤,神情淡得近乎疏離。

“驚虹流霞劍受死氣所污,我家徒兒出手助霜華真人淨化劍中死氣,受其反噬,慘遭此難。”

青蓮道尊話音方落,廢墟間一時靜得只剩風聲。

那四海閣的海閣主面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滿,拱手道:“道尊明鑒,四海閣做生意向來規矩清白,拍賣之物皆有驗錄,怕是其中另有誤會……”

“誤會?”不等他說完,明霰已寒聲打斷,“我倒是想請問四海閣,驚虹流霞劍,究竟是從何得來?這劍中死氣,又是從何而來?”

“這……”海閣主受明霰質問,額角微汗。

他自然不能說,這仙劍來歷,他也不知,只知道是有一神秘人送來四海閣中,而且,他更不能說,他眼力毒辣,早就看出劍被死氣污染。

若不是因此,他怎會将這件寶物送上拍賣會的會場?無非是想将這無法使用的仙劍,拿去多圈一筆靈石罷了。

此時,舒雲仙子廣袖輕拂,蓮步微移,恰好擋在海閣主身前,向青蓮道尊斂衽一禮,聲音清婉。

“道尊容禀,昔年驚虹真人隕落于西漠黃泉,遺物輾轉到綏蘭城,想來也是合理,且那黃泉之中諸多詭境,又是上古戰場所在,一時染污也未可知。”

她眼波流轉,輕輕掃過四海閣衆人,語氣轉淡:“四海閣縱有過失,亦是鑒寶不精之失,而非蓄意謀害。依妾身之見,當務之急是救治檀師侄,而非倉促定責,傷及無辜。”

她口中說得好聽,心中卻已是惱恨,怪自己不曾仔細查驗,将最得意的小徒兒摻入這趟渾水,以至于如今不得不為四海閣開脫。

齊子骞聞言嗤笑一聲,道:“明師妹如今倒是問責了,得仙劍之時,怎麽不由分說就行煉化,反噬自己不說,還害了道尊徒兒!”

說罷,他伸手一撈,将面色肅穆凝重的楚寒铮推至身前,語氣陰陽怪氣,道:“師長之心相通,若是我家铮兒被人如此所害,必是不死不休的。”

“好了。”青蓮道尊靜立原地,語氣依舊平和,“天道昭昭,因果自記。舒雲仙子言之有理,待我救治鸾兒,自會溯源。”

此言一出,等于暫時按下追責,海閣主暗自松了口氣,忙拱手稱是。

“今日之事,暫且到此為止。”他十字定音,不容置喙。

言罷,袍袖輕卷,青蓮虛影再現,裹住檀鸾和謝斬慈,一步踏出,已在雲深之處。

只留滿地劫灰與一衆心思各異的修士,面面相觑,久久無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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