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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問三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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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問三約

雲氣未散,蓮香猶在。

青蓮道尊一步踏出蘭臺城,下一步便已落在太溪谷深處。

藥王築靜卧于太一溪之畔,檐角垂着晨露,竹簾半卷,透出常年不散的清苦藥香。

檀鸾被安置于榻上,周身灰黑死氣雖暫被道尊一指鎮住,不再肆虐,卻已深植肌骨經脈,使得他面色泛着枯槁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幾近于無。

謝斬慈則跪在榻前三步外的青石板地上。

他初成的雷霆道基尚不穩,銀芒在經脈中亂竄,背上被天雷劈出的焦黑雖已止血,衣衫褴褛,血跡斑斑,形容狼狽,脊背卻挺得筆直。

青蓮道尊背對着他,立于藥案前,正将一株葉脈泛着淡金的靈草投入白玉藥臼。

搗藥聲篤篤,不急不緩,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道尊方停了手,取過一方素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藥汁,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蒙眼的蓮紋青布遮住了他的目光,卻遮不住那份無需刻意釋放、便已充盈整間藥室的沉靜威壓。

他并未立刻發話,只是對着謝斬慈。

明明隔着布條,謝斬慈卻覺得有實質般的視線落在自己頭頂,将他從裏到外看了個通透。

“你可知錯?”聲音依舊溫和,卻直刺他心底。

謝斬慈喉結動了動,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垂首道:“晚輩知錯。”

“哦?”青蓮道尊眉梢微揚,似在等他下文。

“晚輩放任檀鸾涉險,以致……”謝斬慈聲音艱澀,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榻上毫無生氣的檀鸾,後半句堵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其一,”青蓮道尊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鸾兒此次下山,身邊未帶谷中護衛,卻帶了你。”

他略一停頓,指尖朝向謝斬慈,雖未觸及,卻令謝斬慈心頭一沉。

“你當時不過練氣,靈力難以使用,形同凡人。将安危系于你這般境地之人身上,是鸾兒托大,亦是你托大。”

謝斬慈臉色一白,他無力反駁。

他雖有心陪伴檀鸾,但在築基道成之前,他那不僅無法動用靈力,而且還時時被白火威脅的體質,确實只能成為檀鸾負累。

“其二,”青蓮道尊語氣微沉,“鸾兒離谷前,我曾叮囑,此行只為遇疫施救,點到即止,絕不可深究源頭,卷入紛争。你将此言,置于何地?”

謝斬慈猛地擡頭,眼底銀芒一閃:“可那死氣辟谷丹害人無數,若不追查,他心難安。”

“追查之後呢?”青蓮道尊打斷他,聲音帶着冷意。

“你們一路追查到蘭臺城,引出驚虹流霞劍,逼得鸾兒行逆天之舉,引死氣入體,強結虛丹,再散畢生修為,如今生死難料。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謝斬慈渾身一震,臉色白了三分,張口卻無言。

“其三,”青蓮道尊踱步走近榻邊,衣袖拂過檀鸾冰涼的手腕,感受着那紊亂如枯草的脈象,周身溫潤氣息終是蕩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他轉過身,面朝謝斬慈,語氣依舊平淡,卻透出冷硬的遷怒。

“如今鸾兒道基崩毀,修為倒灌,死氣蝕骨,前程盡廢。”他話語微頓,蒙眼青布似有微光流轉,洞穿了謝斬慈丹田那枚初生的銀白雷符。

“借鸾兒死氣牽引天劫,水火相激,破而後立,倒叫你煉成這古今罕有的雷霆道基,一舉築基。”

藥室靜得可怕,唯有檀鸾微弱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謝斬慈跪在地上,只覺得這話比天雷貫體更痛。

他寧願自己沒有築基,寧願那雷霆道基碎個乾淨,也不想是以檀鸾的犧牲為代價,換來自己的破境。

“晚輩……”他嗓音沙啞,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願以此身,換檀鸾無恙。”

青蓮道尊聞言,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既非笑,也非嘲,只餘一片寒潭止水般的涼薄。

“以此身相換?”他語氣中辨不出喜怒,“大道無情,因果已成。縱将你挫骨揚灰,也換不回鸾兒半分根基。這般空言,說來何益?”

謝斬慈肩頭驟然繃緊,指節因用力而攥得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卻覺不出痛,他躬下身,深深叩首。

“晚輩自知罪孽深重,請道尊責罰。”

“我并非蠻不講理之人,但我徒陷入此等境地,與你息息相關。”青蓮道尊的聲音仍聽不出太大起伏。

“如今你舊疾已去,雷法初成,留在此處,除了礙眼,還有何用?”

謝斬慈身形僵了僵,卻仍是叩首不起,低聲道:“晚輩不敢求寬宥。只求道尊恩準,待檀鸾醒來,容我見他一面,再離開太溪谷。”

青蓮道尊靜立片刻,蒙眼青布下的面容瞧不出端倪,唯有一縷藥香自袖間逸散,沉甸甸壓在謝斬慈脊梁之上。

藥臼旁的玉盞內,新搗的藥汁泛着淺金漣漪,映出榻邊燭影搖曳,也映出少年叩首時緊繃如弓弦的肩背。

“見他一面?”道尊聲線依舊平穩,卻似秋潭浸霜,涼意滲骨。

“鸾兒何時能醒,是未知之數;即便醒來,一身道行散盡,死氣侵髓,見你這般完好築基的模樣,是慰他心,還是誅他心?”

謝斬慈身形一顫,他想說檀鸾不會這樣,卻無從開口。

道尊忽而擡手,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将謝斬慈的身形從地上強行托起,阻止了他叩首的動作:“你所謂的一面,不過是全你自己心安,于他百害無一利。”

他收回手,轉向藥案,白玉杵輕碰臼沿,發出清脆一響。“不過你要留,也可以。但太溪谷不留閑人,更不留只會叩首告罪的罪人。”

謝斬慈身形尚被那股無形力道托着,聽聞話語有所轉圜,險些又跪倒在地:“但憑道尊吩咐。”

“其一。”道尊聲音漸沉,指尖在藥案上輕輕一點,一枚玉簡憑空浮現,“十萬大山之中,生有一味九死還魂草。”

“傳聞此草生于陰穢之地,卻蘊一絲先天生氣,乃續接鸾兒破碎道基不可或缺的主藥,你需三日內為我取回。”

謝斬慈望着那玉簡,心知這是九死一生之路,卻毫不遲疑,伸手接過:“晚輩定在期限內取回靈草。”

“其二。”青蓮道尊蒙眼青布微微偏向謝斬慈丹田方向,似有無形目光剮過那枚銀白雷符,“你這人雖礙眼,但雷法于煉化死氣,或有效用。”

“待你取草歸來,每日三個時辰,以你雷元渡入鸾兒關竅,一寸寸磨去蝕骨死氣。若有半分懈怠,或是傷他根本,休怪我翻臉無情。”

謝斬慈心頭一凜,忙垂首應道:“晚輩必竭盡全力,絕不敢有半點疏忽。”

“其三。”青蓮道尊語調驟然轉冷,如寒冰墜地,“在你取回靈草、煉盡死氣之前,藥王築方圓百丈,你不許踏足半步。”

他微微一頓,蒙眼青布下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若鸾兒醒來,他願不願見你,全憑他自己心意。縱使相見,也只此一面。”

“見過之後,你即刻離去,永世不得再入太溪谷。”

謝斬慈渾身劇震,即使他已經心有預兆,但這一句仍然令他呼吸驟停。

可他深知自己罪無可赦,能得這一線彌補之機已是僥幸,當下咬牙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楚,深深一揖:“晚輩謹遵道尊法旨。”

青蓮道尊不再多言,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謝斬慈最後望了一眼竹簾後那抹枯槁的身影,攥緊手中玉簡,轉身踏入谷中彌漫的晨霧。

他心知青蓮道尊此舉幾近驅虎吞狼,與其說是考驗,不如說是借天地殺局來磨他不切實際的念想。

然念及榻上檀鸾枯槁的面容,那點寒意反激起胸中一股灼燙雷息,銀芒在經絡間無聲奔湧,将滿腹悔恨與惶懼盡數壓下。

剛至谷口老松之下,前方霧影一動,閃出兩個人來。

“趙叔,仙人哥哥真的會沒事嗎?”女孩的聲音帶着尚未褪盡的稚嫩與掩不住的焦慮,正是來自三川口鎮的郭芸。

她的身子裹在一件青色素袍中,發辮有些散亂,正仰頭看着身旁的高大漢子。

受太溪谷的靈氣滋養,郭芸原本較旁人弱些的靈竅漸開,不過幾日修養下來,說話就已經趨向常人。

趙叔身着太溪谷護衛慣穿的青灰色勁裝,面容沉穩,此刻濃眉緊鎖,目光沉沉望向藥王築的方向,聞聲安撫道:“道尊既已出手,少主性命當是無礙。”

兩人行至岔路口,恰與埋頭疾走的謝斬慈遙遙相對。

霧氣稍散,郭芸一眼瞥見那道熟悉卻又陌生的身影。少年衣衫破損,血跡斑駁,背脊雖挺直,卻透着一種近乎破碎的孤絕。

她眼睛一亮,下意識便要邁步呼喊:“斬慈哥哥”

謝斬慈腳步猛地一滞,卻未擡頭,腳下雷芒微閃,身形陡然加快,一頭紮進更濃的霧霭深處,轉瞬不見蹤影。

他已不知如何面對任何人。

“诶?他怎麽……”郭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滿臉困惑。

趙叔望着那倉皇遁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藥王築死寂的輪廓,似是明白了什麽,他拍拍郭芸的肩膀,寬慰道:“許是看錯了,走吧,你娘親還在等你。”

郭芸點點頭,二人都不再言語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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