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燃燈渡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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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雷光撕裂十萬大山的濃重瘴霧,所過之處,陰穢退避,草木焦枯。
謝斬慈将速度催至極致,丹田內那枚銀白雷符已布滿細微裂痕,每一次雷元的爆發都伴随着經脈撕裂的劇痛。
左臂軟垂,僅以雷煞強行封住創口,血痂混着污泥,狼狽不堪。
懷中的玉盒貼在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九死還魂草那枯血般的葉片與瓣尖瑩白生機流轉的微涼觸感。
這是他拿命換來的東西,是青蓮道尊點名要的主藥,是續接檀鸾破碎道基不可或缺的一線希望。
第三日黃昏,太溪谷入口在望。
暮色将太一溪染作流金,谷中蓮香清苦依舊,與十萬大山那令人作嘔的毒瘴判若兩個世界。
謝斬慈身形踉跄落地,足下雷芒炸散,在溪畔青石上灼出焦痕。
他顧不上調勻翻騰的氣血,甚至未看一眼自己幾乎報廢的左臂,跌跌撞撞沖向藥王築的方向。
藥王築檐角懸着風鈴,在晚風中叮當作響,竹簾低垂,透出的燈火昏黃而寧靜。
謝斬慈在築前猛地剎住腳步,身形因慣性晃了晃,險些栽倒。他扶住一旁的老松,樹乾被他掌中殘存的雷煞灼得嗤嗤作響。
“晚輩謝斬慈,”他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如期取回九死還魂草,前來複命。”
片刻,竹簾微動,一道青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廊下。
青蓮道尊依舊是一身樸素道袍,蒙眼青布在暮色中泛着柔和光澤,周身氣息溫潤如初,仿佛這三日于他只是彈指一瞬。
他并未跨過門檻,只隔着竹簾,面向謝斬慈的方向。
謝斬慈強忍劇痛,挺直脊背,從懷中珍而重之地捧出那只貼身存放的玉盒,雙手高舉過頂。
玉盒表面還沾着他的血污,封口的雷紋卻依舊明亮。
“道尊所需靈草在此,請查驗。”他低着頭,聲音因竭力克制而微顫。
青蓮道尊并未動作,甚至連神識都未曾掃過那玉盒,只淡淡道:“呈上來。”
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玉盒,輕飄飄地飛向廊下,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謝斬慈維持着躬身呈遞的姿勢,不敢擡頭,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撞擊。
他等着道尊查驗,等着那句或許能讓他進入藥王築看一眼的許可。
青蓮道尊打開玉盒,指尖撚起那株九死還魂草。
葉分九瓣,色如枯血,瓣尖瑩白。确實是難得一見的極品,生于至穢之地,卻将那一線先天生氣養得十足。
他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抛在廊下的藥簍旁,那裏堆着些待處理的普通藥材,靈草混入其中,瞬間黯然失色。
“品相尚可,可惜,”青蓮道尊語氣平淡無波,“晚了。”
謝斬慈猛地擡頭:“道尊這是何意?”
“鸾兒的道基崩毀,死氣蝕髓,別說三天,便是一刻也等不得。”
青蓮道尊轉身面向藥室,袖袍拂過,室內景象在竹簾縫隙間一閃而過。
藥香氤氲的榻上,檀鸾依舊靜靜躺着,但面色已非之前的死寂青灰,唇上隐約透出一絲極淡的血色。
床頭一只白玉盞空空如也,盞底殘留着些許金紅色的藥液殘漬,散發着醇厚溫和的浩瀚生機。
“丹陽劍宮、飄渺仙宗、四海閣三日前就送來諸多仙草賠罪,其中便有一株九死還魂草,比你取來的這株,品相強上十倍。”
謝斬慈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冷凝。
青蓮道尊根本未曾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打發他,讓他認清自己的無能罷了。
“那檀鸾他……”他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藥已服下,死氣暫穩,命保住了。”青蓮道尊打斷他,語氣疏離依舊,“至于道基能否重塑,修為可否重修,尚需時日。”
謝斬慈緊繃的身軀驟然一松,那股支撐他狂奔千裏的氣力仿佛瞬間抽空,踉跄着退了兩步,靠住松樹才未倒下。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在意那株被棄若敝履的靈草。
一抹近乎虛脫的神色掠過他蒼白的臉龐,眼底銀芒黯淡下去,卻透出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他無事就好。”謝斬慈低下頭,輕聲說道,像是自言自語。
只要檀鸾活着,只要那一線生機未絕,他這三日的出生入死便不算毫無意義。
被當成棋子也好,被刻意刁難也罷,比起榻上那人可能面對的結局,這些都輕如鴻毛。
青蓮道尊微微側首,對他的平靜略顯意外,卻也只是淡淡道:“既然回來了,便開始為你第二條約定吧。”
“道尊請吩咐。”謝斬慈的目中升起一絲渴望。
借助他體內雷霆拔除死氣,是否意味着他能夠進入藥王築中,見到檀鸾?哪怕檀鸾眼下仍然昏迷着。
但旋即,青蓮道尊袖中飛出一物,打碎了他不切實際的念想。
那是一盞古樸的青玉燈盞,燈盞無芯,底座雕作蓮臺形狀,花瓣間镂空,內裏盛着半汪清透碧綠的靈液,散發出與道尊同源的清淨蓮香。
“此燈名渡厄,可轉承雷元。”青蓮道尊聲音冷淡。
“你每日于此,将雷霆之力渡入燈盞。我會将此燈置于鸾兒榻前三尺,借你雷元為薪,燃燈煉化他體內死氣。”
謝斬慈看着那盞燈,心下了然。此法既能利用他雷霆道基的特性,又将他隔絕在外。
“晚輩遵命。”他應得乾脆,甚至沒有去看竹簾後的方向,徑直走到渡厄燈前,盤膝坐下。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五指虛懸于燈盞上方寸許。
丹田內那枚靈力幾乎耗盡的銀白雷符艱難轉動,一縷纖細卻精純的銀白色雷芒自指尖溢出,如絲如縷,小心翼翼地注入青玉燈盞之中。
燈盞底座蓮瓣微亮,碧綠靈液被雷元一激,騰起淡淡的青色光霧,蓮香似乎濃郁了半分,順着風飄入藥室。
藥王築內,檀鸾枕邊另有一盞樣式相仿的白玉燈盞,燈芯無火自燃,焰色青碧,與屋外謝斬慈掌下渡厄燈的靈韻同步搖曳。
青蓮道尊靜立榻邊,蒙眼青布朝向屋外,感知着那縷隔簾傳來的雷霆氣機,神色淡漠如古井無波。
“開始吧。”他對着榻上無知無覺的弟子輕聲道,袖中手指微動,榻前玉燈光焰一長,開始一絲絲抽離檀鸾經脈中沉寂的灰黑死氣。
屋外,謝斬慈閉緊雙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雷元,不敢有半分雜念。
夕陽徹底沉入太一溪底,谷中夜色漸濃,唯有一盞孤燈在藥王築外,與檐下風鈴相伴,靜靜亮着。
夜露凝在松針尖,墜下來,砸在謝斬慈肩頭,洇開一點濕痕。
屋內燈焰一搖,青碧光暈漫過檀鸾眉心,那點極淡的血色忽明忽暗。
灰黑死氣被燈焰牽拉,順經脈緩緩上行,被青蓮道尊抽出體外,投入榻前白玉燈中。
燈焰一轉,這縷死氣便被移至謝斬慈面前燈中,受銀白雷光絞殺。
檀鸾睫毛一顫,額角滲出細汗,唇間逸出半聲模糊的喘息,又陷回昏沉。道尊蒙眼青布微揚,似朝簾外掃去一線無形目光,終歸靜默。
伴随着燈焰靜默燃燒,謝斬慈的丹田內,靈力已經幾乎被抽空。
他卻不肯撤力,反将神念死死釘在燈盞蓮座上,任雷煞逆沖腕脈,也要穩住那縷渡入燈中的雷絲。
渡厄燈碧液沸騰,青霧缭繞升騰,彙入窗隙。
檐角月出雲破,清輝斜落廊前,照見謝斬慈背上衣衫盡濕,血痂與冷汗黏連,狼狽如敗犬,唯獨懸燈的那只手穩得不晃分毫。
青蓮道尊拂袖掩上竹簾,将屋外身影徹底隔斷。
榻前玉燈光華流轉,映着檀鸾漸緩的呼吸和漸生血色的面容。
東方既白,太一溪水霧初散。
謝斬慈指尖雷芒終于枯竭,渡厄燈青光漸斂,蓮座碧液只剩薄薄一層。
他癱軟在地,仰面望着藥王築緊閉的竹簾,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難看。
風過松梢,送來一句淡至極點的傳音:“今日卯時,繼續。”
謝斬慈抹去唇邊血沫,低聲應道:“是。”
話音剛落,一枚不過拇指大小的素白玉瓶,從簾縫間擲出,無聲無息地滾落在他手邊。
謝斬慈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青蓮道尊用意。
他費力地挪動手臂,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瓶時,竟微微發顫。
拔開同樣質地的木塞,一股清冽卻不霸道的藥香鑽入鼻腔,雖遠不及九死還魂草的磅礴生機,卻也絕非凡品。
瓶中只有一粒圓融的翠色丹丸,滴溜溜打着轉,散發出的靈力波動溫和而純淨。
是固本培元、修複經脈的上好靈丹,于他現在油盡燈枯之狀,恰如一捧甘霖灑入旱地。
他下意識轉頭望向緊閉的藥王築,竹簾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有過動靜。
“多謝道尊賜藥。”
謝斬慈的聲音低得像呓語,無人回應。
他不再遲疑,仰頭将那粒丹丸納入口中。
丹藥遇津即化,一股清涼之氣順喉而下,化作絲絲縷縷綿長的暖流,滲入經脈,極其緩慢地滋養着他空蕩蕩的丹田。
風過松濤,竹簾內靜寂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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