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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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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相見時難別亦難

如此往複,倏忽旬日。

太溪谷的晨霧聚了又散,藥王築檐角的露水結了又乾。

渡厄燈的青碧光暈夜夜燃起,謝斬慈盤坐廊下的身形,漸漸與那株老松融為一體。

起初幾日,他渡完雷元便幾近虛脫,丹田內那枚銀白雷符未曾完全穩固,每次催動都似鈍刀刮骨。

然而青蓮道尊每每賜下的翠色丹丸藥力綿長,恢複靈力、修補經脈之餘,竟隐隐引導散亂的雷息歸攏。

待得第七日,他指尖溢出的雷芒已不複最初的暴躁狂亂,轉而凝練如銀絲,渡入燈盞時波瀾不驚,蓮座碧液的翻湧也趨于平和。

道基深處的裂痕,便在這一次次枯竭與複蘇的拉扯間,被雷霆自身霸道的再生之力強行彌合,反較從前更為堅實。

原本虛浮的築基境界,也在反複錘煉中沉澱下來,雷元流轉圓融如意,再無滞礙。

他白日調息煉化藥力,夜間全力渡雷入燈,偶有閑暇,也只以雷法清理廊前落葉積塵,絕不多行一步,多望一眼。

檐下風鈴輕響,竹簾紋絲不動。

他與檀鸾隔着一牆一簾,唯賴一盞燈火維系。

不知第幾個晨昏交替,檀鸾終于蘇醒。

他睜開眼,眸底一片灰色空茫,似蒙着層洗不淨的薄翳。

往日流轉其間的溫潤靈彩,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派枯井似的靜,靜得叫人心頭發慌。

青蓮道尊立在榻邊,蒙眼青布低垂,袖中手指搭上他腕脈,半晌不語。

脈象不再如枯草雜亂,卻也非從前清溪奔湧之象,倒像一池止水,偶有微瀾,皆是陌生而滞澀的回響。

“師尊。”

檀鸾喚了一聲,嗓音低啞乾澀,沒什麽情緒,只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倦怠。

他試着撐起身,一身骨頭輕得發飄,曾經充盈四肢百骸的靈力蕩然無存,空蕩蕩的經脈裏,只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虛軟。

青蓮道尊扶他一把,指尖渡過去一縷溫和生氣:“感覺如何?”

檀鸾按了按太陽xue,眉心微蹙,眼神掠過枕邊那盞熄滅的白玉燈,又茫然移開。

許久,他才極輕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沙啞,透着難言的疲憊與陌生:“記不清。”

他神魂未穩,諸多記憶堆在腦海之中,都化作混沌模糊的剪影,一觸即散,唯餘一陣陣針砭般的刺痛。

道尊未再多問,只道:“你道基受損極重,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此後需安心靜養,不可勞神。”

頓了頓,他又寬慰:“為師會拼盡全力,為你尋找煉化死氣、重修靈基之法,你且寬心。”

檀鸾順從地點頭,神情卻無悲無喜,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檐角滴落的晨露,久久不語。

那份曾經對萬物皆懷的悲憫與熱忱,似乎随着一身修為散盡,也随之封凍。

青蓮道尊沉默少頃,終是開口,語氣平穩如常:“謝斬慈将要離開太溪谷,你可願一見?”

“謝斬慈……”檀鸾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眉心微蹙,似有細微波瀾蕩過心湖,卻又迅速被更深的迷茫與鈍痛淹沒。

太多複雜的情緒,使得他本能地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亂。

他閉上眼,将臉微微偏向內側,許久未曾出聲,既未言見,也未言不見,只陷在那片混亂的記憶泥沼中,無力掙脫。

青蓮道尊靜候片刻,知他此刻心緒混沌,難有決斷,遂不再追問,只替他掖好被角,轉身步出藥室。

廊外,謝斬慈早已感應到室內氣機變化,一顆心懸至咽喉,背脊繃得筆直,目光死死鎖着那扇竹簾。

簾動,青影再現。

不待道尊開口,謝斬慈眼中那點希冀的火苗,在對方面容沉靜的剎那,便已黯了大半。

“他醒了,但神魂未穩,記憶混亂。”青蓮道尊聲音無喜無怒,“吾問他可願見你,他未有應答。”

未有應答。

短短四字,如寒錐貫胸。謝斬慈身形微晃,面色霎時白了幾分,卻強自穩住,垂下眼簾,将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他明白,這不答,于此刻心緒混亂、記憶殘缺的檀鸾而言,或許便是一種無聲的抗拒,一種本能的自護。

自己這個帶來災厄與痛苦的源頭,終究不該再擾他清淨。

“晚輩明白了。”謝斬慈嗓音低啞,深深一揖,禮數周全,“這些時日,叨擾道尊,更累及檀鸾。他既然醒來,晚輩這便離去,永不再入太溪谷。”

他擡首,最後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竹簾,眸光深處似有萬千言語,最終只化作一片沉寂的痛楚。

随後毅然轉身,步履沉緩,沿着太一溪畔,向青竹苑行去。

竹屋中風物依舊,蓮香清淺,流水潺潺,卻再無一寸風景屬于他。

他簡單收拾了東西,步出院外,便準備離開。

行至半途,謝斬慈足步忽頓,側首望向東南方向。

那邊山崖之上,曾有月見藤花開如銀瀑,是他因靈力滞澀陷入迷惘時,檀鸾曾帶他去過的地方。

彼時月色如水,藤花紛落如雨,少年神醫眉眼溫潤,笑語嫣然,告訴他自己的過去。

那一幕,撫平他微瀾的道心,卻在他心中掀起更為久遠的波瀾。

此一離去,便是永訣。

鬼使神差地,他轉了方向,循着舊日依稀的記憶,往那處月見崖行去。

只想在離去前,再看一眼那片曾共賞過的月色花影,權當為這段錯謬因果,畫上一個無聲的句點。

月見崖高踞谷東,俯瞰半谷風光。

此時是白日,月見花未曾開放,藤蔓蒼蒼,垂挂崖壁,清冷寥落。

而青石之畔,一道素白清瘦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着。

那人披着一件月白外衫,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山風便能吹去,墨發未束,随意散落肩背。

他的側臉在朦胧月色下顯得過分蒼白剔透,眸光渙散地望着崖下雲氣聚散,周身籠罩着一層拒人千裏的漠然寒氣。

不是檀鸾,又是何人?

謝斬慈如遭雷殛,足下生根般定在原地,呼吸在剎那間停滞。

崖邊那人聽到腳步聲,緩緩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謝斬慈呼吸驟停。

那雙曾青光湛然的太素之目,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被厚厚塵灰覆住的舊琉璃。

沒有驚,沒有喜,甚至連一絲故人重逢的漣漪也無,只餘一片空曠而疏離的茫然,淡淡掃過他的臉。

那目光,比十萬大山的瘴霧更讓謝斬慈窒息。

“檀鸾。”他喉嚨發緊,聲音滞澀。檀鸾不想見他,卻偏偏見到了他。

檀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不适,又像是困惑。

他看着謝斬慈,渙散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良久,似乎在破碎的記憶碎片裏費力搜尋着什麽,卻只換來更深重的迷茫。

“你是誰?”他終于開口,嗓音輕飄,帶着久病初愈的虛弱,卻冷得沒有溫度,“為何識得我?”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将他所有急欲出口的話語、所有積壓的愧疚與思念,盡數凍結在喉間。

他張了張嘴,嘗到自己齒間殘餘的血腥味。

我是誰?

我是謝斬慈。

我是那個讓你道基盡毀、險些魂飛魄散的禍首。

我是你曾經答應過要醫治的身患詭疾之人,是你預備的出師之作。

我是曾與你月下同看此花,卻被你遺忘在混沌過往裏的故人。

一股強烈的沖動,湧上心頭,他垂下眼,避開那令他心膽俱裂的陌生目光,啞聲道:“我是謝辭。”

這個名字,自從在三川口隐姓埋名後,他再未曾提及,就連他自己也近乎忘了,他曾經是謝辭。

崖風卷起檀鸾未束的墨發,幾縷擦過他蒼白的頰側,襯得那雙灰蒙的眼愈發空洞。

“謝辭?”檀鸾極慢地重複了一遍,舌尖抵着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麽全然陌生的音節,他眉頭越蹙越緊,腦中似有什麽尖銳的東西劃過。

謝斬慈,亦或謝辭,垂下眼睑,不敢再看那張臉,生怕多瞧一眼,都會成為另一種唐突。

“是。”他啞聲應道,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罷了。”

說罷,他後退半步,足跟碾碎地上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這一退,便是要将這太溪谷,将這輪殘月,将眼前這個人,徹底還給那個不曾遇見謝斬慈,也不曾遇見謝辭的從前。

他轉身欲走,衣袖灌滿山風。

就在他脊背微弓,即将踏出第一步的剎那。

一只冰涼得幾乎沒有活氣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其實很輕,稍一掙便能甩脫,但謝斬慈卻渾身一僵,竟一步也邁不開。

他回過頭。

檀鸾那雙灰敗的眼睛死死盯着謝斬慈,聲音發顫:“謝辭。”

他另一只手按住刺痛的額角,目光卻執拗地鎖住眼前這張輪廓冷峻的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關裏擠出來的:“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謝斬慈是誰?”

風驟然停了。

崖下雲海凝固,四周死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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