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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同心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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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同心血誓

謝斬慈僵立在原地,腕間那點冰涼幾乎要烙進骨血裏去。

檀鸾抓得很用力,指節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可那雙灰翳沉沉的眼眸裏,卻只有一片支離破碎的空洞。

檀鸾見他呆立,又問了一遍:“謝斬慈是誰?”

他喉結劇烈滾動,嘴唇動了動,竟發不出半點聲響。

承認嗎?

說我就是謝斬慈,說我不僅不曾陪你、護你,反而害你至此?

還是繼續做那個無關緊要的謝辭,騙過檀鸾此刻混亂的神識,留下最後一點虛假的體面?

就在此時,崖壁之上,那片沉寂的墨綠藤蔓忽地漾起一層微不可察的光暈。

二人頭頂,一輪明月恰好破開薄雲,清輝如瀑,轟然澆注在月見崖上。

月華最盛之時,月見花開,僅僅數息之間,整面懸崖便化作了一道奔流的銀河,不似人間。

檀鸾抓着謝斬慈的手猛地一抖。

他渙散的瞳孔被那片突如其來的璀璨光華映照,裏面灰敗的霧氣劇烈翻騰起來。

腦海中某個被死氣封死的角落,像是被這熟悉的香氣與流光狠狠撬開了一道縫隙。

破碎的畫面裹挾着尖銳的刺痛,狠狠撞入識海。

檀鸾悶哼一聲,按住額頭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皮肉。他身形晃了晃,若不是還抓着謝斬慈,幾乎要軟倒在地。

“你是謝斬慈,對嗎?”

他猛地擡起頭,灰蒙的眸子死死盯住謝斬慈,那種茫然褪去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與混亂。

“我帶你看過這片花,對嗎?”

謝斬慈胸口劇震,眼眶發熱,險些控制不住周身奔竄的雷息。

“是。”謝斬慈嗓音粗粝得吓人,反手輕輕扣住檀鸾冰冷的手腕,試圖穩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形,“是我。”

他不敢多說一個字,怕驚散了這由月光與舊夢勉強粘合的一瞬。

崖風再起,吹動萬千瑩白花盞。

月見花盛放到極致,光華流轉到了頂點,花瓣邊緣竟開始泛起極其細微的、透明般的枯卷。

花期極短,盛極而衰的預兆已然顯現。

那片輝煌的光芒落在檀鸾蒼白如紙的臉上,映得他眉心血色淡得可憐。

他急促地喘息了幾下,腦中被強行撕開的裂縫裏,更多的記憶碎片瘋狂湧動。

劇烈的頭痛排山倒海而來,伴随着經脈深處尚未除盡的灰黑死氣受到牽引,蠢蠢欲動。

檀鸾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吟,抓着謝斬慈的手驟然脫力松開,整個人向後踉跄倒去。

“檀鸾!”

謝斬慈魂飛天外,再也顧不得什麽界限,一步搶上前去,展臂将人牢牢攬入懷中。

入手處輕得駭人,骨頭硌人,哪裏還有昔日清瘦卻蘊含生機的分量。

懷裏的人渾身都在發顫,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件單薄的月白外衫。

他雙目緊閉,長睫劇烈顫抖,灰敗的死氣順着眉心經絡隐隐浮現,竟是要複發的征兆。

月見花的冷香還在彌漫,天上的月華卻開始偏斜。

崖壁上的瑩白星河,邊緣已經開始暗淡,最先盛放的那一批花朵,花瓣尖端已現出枯血般的褐色,正以一種決絕的速度蔓延,凋零在即。

花開花謝,不過一瞬。

一如他們之間,總是錯過,總是遲來。

“別想了!檀鸾,別去想!”謝斬慈聲音發顫,一手死死箍住他下滑的身體,另一手慌亂地想要引動雷元幫他壓制死氣,卻又怕霸道雷霆傷及他此刻脆弱的經脈。

雷光在指尖明滅不定,竟是無措得像個凡人。

他只能徒勞地将人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涼的軀體。

好在那死氣僅僅是反撲一瞬,又被檀鸾體內殘存的青蓮生機緩緩壓回經脈深處。

檀鸾在他臂彎裏睜開眼,眼底的灰翳被方才劇痛攪得渾濁,卻沒了先前那種徹骨的疏離。

他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在謝斬慈臉上,看了很久,久到崖上月見花最後一抹瑩白也開始枯卷。

“謝辭?”他聲音輕得像呵氣,帶着未散的虛弱,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謝斬慈沾血的衣襟。

“我在。”謝斬慈喉結滾動,答得極快,生怕慢一分就會驚碎這一刻。

“為什麽是謝辭,你騙我?”檀鸾眉心微蹙,記憶仍是一片混沌的霧,但這名字卻像根細針,紮得他識海微微刺痛。

“沒有騙你。”謝斬慈低頭,看着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聲音壓得低而沉,“凡人時有取字,謝辭是我名,謝斬慈是後來所取的字。”

這話算作假嗎,他不清楚,他确實原本叫謝辭,後來又自己選擇了謝斬慈這個名姓。

“取字?”檀鸾喃喃重複,渙散的眸光裏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

他吃力地擡起另一只手,冰涼指腹碰了碰謝斬慈的下颌:“既如此,你也為我取個字吧。”

謝斬慈渾身一震,抱着他的手猛然收緊,又強迫自己放松力道,怕弄疼了他。

月見崖的風卷着凋零的花瓣撲簌落下,天地間最後一點華光正在消逝。

謝斬慈沉默須臾,目光描摹過檀鸾的眉眼,想起那雙曾經灼灼奪目的太素青瞳。

“鸾鳥青羽,”他聲音喑啞,卻字字清晰,“你若不嫌,青翮可好?”

“翮為羽翼之根,如鸾振青羽,再翔九天。”

“青翮?”檀鸾細細嚼着這兩字,枯寂的眼底恍惚間似有水光一閃,卻又迅速被翻湧的死氣吞沒。

他忽然抓緊謝斬慈的手臂,語氣轉急:“謝辭,你是不是要走?”

謝斬慈心口被這突兀的一句攥得生疼,迎上那雙忽清明忽混沌的眸子,實話堵在喉間,苦澀難當。

他并不想離開,但不得不離開。

檀鸾眼下的情狀,他也見到了,神思混沌,記憶混亂,時而如稚童,又靈力盡失,毫無自保之力。

只有位于青蓮道尊的羽翼之下,檀鸾才能安全。

而青蓮道尊厭棄謝斬慈,這片羽翼之下,沒有謝斬慈的位置。

他略一沉吟,聲音驟然轉冷,道:“我惡疾已愈,不再受白火焚身所累,已經沒有緣由再留在太溪谷了。”

謝斬慈話音落下,崖頂只剩風聲嗚咽。

懷中身軀明顯僵住,檀鸾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松開,無力地垂落回身側,那雙剛聚起一絲微光的灰眸,重新被更沉的霧霭吞沒。

“是嗎。”

許久,檀鸾極輕地吐出兩個字,聽不出情緒,只是頭微微偏向崖外,避開了謝斬慈的目光。

他本就蒼白的臉在殘月光下更無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那些凋零的花瓣一同散去。

謝斬慈心口如被雷煞狠狠貫穿,卻強迫自己維持着面上的冷硬。

“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淬了冰,“青翮,你我之間,本就是醫者與病患的一場因果。如今因果已了,自當歸位。”

說着,他手臂暗暗發力,将檀鸾虛軟的身子穩穩扶起,自己則退後半步。

檀鸾扶着身旁冰冷的青石站穩,月白外衫被風吹得緊貼在清瘦的脊背上,顯出伶仃的骨廓。

他沒有再看謝斬慈,只是望着崖下翻滾的雲海,灰蒙蒙的眼底映不出半點星光。

“既是如此,”他聲音低啞,帶着久病的疲憊,尾音散在風裏,“那你走吧。”

謝斬慈微微颔首,留下一句保重,轉身欲離。

“慢着。”

檀鸾的聲音突然又響起,殘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消瘦的線條,那雙灰翳沉沉的眸子穿過昏暗,釘在謝斬慈身上。

“你要走,我不攔。因果已了,我也認。”他喘了口氣,山風灌進他寬大的袖口,顯得那截腕骨細得驚人。

“但在你踏出太溪谷之前,你得應我一件事。”

謝斬慈足下生根,啞聲道:“你說。凡我所行,必不負約。”

檀鸾聞言,極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添了幾分蒼涼。

“你這一走,天地廣闊,或許再見無期。我如今廢人一個,神識混沌,記憶七零八落,我怕哪一日死了,你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直視謝斬慈,一字一頓:“我要你與我結同心契。”

謝斬慈瞳孔驟縮。

同心契,并非凡俗婚盟,而是修道界一種極霸道也極兇險的心魂秘誓。

一旦結成,雙方心念隐隐相通,一方重傷瀕死,另一方必有感應,更甚者,壽元共享,痛楚相連。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謝斬慈聲音發澀。

“我很清醒。”檀鸾扶着額頭,語氣冷硬如鐵,“我只問你,答不答應。”

他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毫無靈力威壓,卻逼得謝斬慈倒退半步。

“應。”謝斬慈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你要什麽都應。”

他劃破指尖,殷紅血珠沁出,雷息纏繞其上,泛着銀白厲芒。檀鸾亦咬破中指,枯血般的色澤與他蒼白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兩人指尖在空中相抵,血珠交融的剎那,并未驚天動地,只覺神魂深處微微一蕩,似有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狠狠勒進了心脈最深處,纏得死緊。

崖頂風嘯更烈。

契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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