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下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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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太溪谷地界,天地陡然開闊,卻也驟然荒涼。
放眼望去,山巒起伏如獸脊,江河蜿蜒似愁腸。
天下之大,竟無一處可稱去處。
謝斬慈身着黑色勁裝,身形與蒼茫曠野融為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但仍然疾行。
逃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遠到太溪谷的蓮香再也追不上為止。
他腰間衣擺被狂風掀起,露出新烙下的一抹印記,振翅欲飛的青鸾輪廓,色如枯血。
同心契另一端的氣息微弱至極,像風中殘燭,卻異常頑強地燃燒着,順着那無形的神魂絲線,傳來一陣陣屬于檀鸾的、空乏而鈍重的疲憊感。
還有深埋在骨髓裏、尚未拔除乾淨的灰黑死氣帶來的陰冷刺痛。
銀白雷光在山野間盲目流竄,晝伏夜出,如一道無主的游魂。
他專挑荒僻野徑、妖獸出沒的險地而行。
仿佛唯有在與兇獸搏殺、被妖物利爪撕開皮肉的瞬間,那真實的痛楚才能短暫壓過神魂中連綿不絕的虛無鈍痛。
暴雨将至的午後,三川口的天色壓得極低,烏沉沉的雲團幾乎要碾碎碼頭那幾杆歪斜的旗幡。
河風裹着潮濕的泥腥氣灌進巷弄,吹得粥鋪門前那盞褪色的燈籠晃個不停。
郭嬸正踮腳去夠松脫的挂鈎,嘴裏罵罵咧咧地數落天氣,一扭頭,瞥見巷口立着道漆黑的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披着件被山雨打透的黑衣,下擺沾着乾涸的泥點與暗色血漬,一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眉眼間凝着股洗不淨的冷戾,像剛從墳堆裏爬出來的孤魂。
郭嬸手一抖,挂鈎咣當一聲砸在門板上,。她瞪圓了眼,喉頭咕哝兩聲,才從牙縫裏擠出話來:“謝斬慈?”
謝斬慈沒應聲,只微微颔首。
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最終回到了這裏。
鋪子裏空蕩蕩的,只角落坐着個打瞌睡的船工。
郭嬸扯過抹布用力擦着早已乾淨的桌面,餘光卻不住瞟他:“先前疫病一事,多謝你和檀小仙師。”
語畢,她又問:“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可要吃些什麽?”
“一碗清粥。”謝斬慈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如今已經築基,可以不食凡俗食物,但郭嬸這一句問,便讓他驟然想喝一碗熱湯粥。
郭嬸點點頭,扭頭朝後廚喊:“芸芸,你斬慈哥哥回來了,端碗熱粥來,多加勺醬菜!”
竹簾一掀,鑽出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
她捧着海碗走得穩穩當當,臉上透着孩童特有的紅潤,那雙曾經呆滞的眼睛如今清亮得像蓄着星子,看見謝斬慈時眨了眨,竟沒露怯。
“斬慈哥哥。”她把粥碗輕輕推到他面前,熱氣騰起來,模糊了謝斬慈眼前的冷霧。
郭嬸在一旁絮叨:“這丫頭先前走了一遭太溪谷,受谷裏的仙氣養了幾日,如今伶俐不少了。”
謝斬慈執勺的手猛地一頓。勺沿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
芸芸卻渾然不覺,倚着桌沿歪頭看他,聲音脆生生的:“斬慈哥哥,仙師哥哥怎麽樣了?”
她從懷中摸出那枚青蓮籽,眼裏閃着憧憬的光:“我都聽娘說了,仙師哥哥将三川口裏的大家都治好了。”
“等我長大一些,就去太溪谷拜師,跟着仙師哥哥學治病救人!”
“你這丫頭。”郭嬸愛撫地摸了摸她的頭,“檀小仙師何等人物,你還是先好好學讀書識字吧,免得日後功法都看不明白。”
芸芸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轉身跑回後廚去了。
謝斬慈喉結滾動,咽下的粥像摻了砂礫,刮得喉嚨生疼。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沉而亂的腳步聲,混着粗豪的嗓門:“郭嫂子,老規矩,三碗粥,醬菜只管上!”
竹簾被猛地掀開,撞得門框哐當一響。
進來的是個黃皮漢子,身穿半舊灰布短打,正是當年在疠所領着散修弟兄幫檀鸾維持秩序的劉頭兒。
他身後跟着兩個同樣作散修打扮的年輕人。
“喲,劉頭兒今兒也來了!”郭嬸笑着迎上去,手裏抹布往桌上一摁,“芸芸,給你劉叔他們端粥來,要稠的!”
劉頭兒哈哈一笑,大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跳了跳:“何能不來,我們能在三川口安家,還多虧了嫂子幫忙找房子呢。”
笑聲戛然而止。
他目光掃過角落,落在那個黑衣孤影上,瞳孔猛地一縮。
謝斬慈依舊垂着眼,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周身那股子拒人千裏的冷意卻讓鋪子裏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劉頭兒臉上的笑一點點斂去,他沖身後兩個弟兄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坐,自己卻大步流星走到謝斬慈桌前,一雙虎目上下打量,越看臉色越沉。
“謝仙師?”劉頭兒聲音壓低了,卻掩不住那股子江湖人的銳氣,“真是你?”
謝斬慈這才擡眼,眸子裏沒什麽光彩,只微微颔首:“劉道友。”
“客氣了!”劉頭兒在他面前坐下,擺擺手道,“若非你和檀仙師,我們兄弟幾個早死了。”
他說着,目光在謝斬慈蒼白的臉上游移,忽然倒抽一口冷氣:“你這是築基了?”
散修摸爬滾打幾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眼前這少年氣息沉凝如深潭,雖刻意收斂,可偶爾洩出的一絲威壓卻讓他本能地發怵。
謝斬慈沒說話,算是默認。
劉頭兒喉結滾動了一下,湊近些,聲音更低了,帶着關切:“聽說檀仙師在蘭臺城追查死氣源頭時受了傷,眼下還好嗎?”
他沒往下說,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小心翼翼的語氣,都讓謝斬慈心中如針紮般微微抽痛。
三川口離太溪谷不算太遠,散修自有散修的消息路子。
檀鸾當日的傷勢,縱使蘭臺城一事并不光彩,四海閣有意封鎖消息,可當日那麽多人看見,總有風聲流露。
謝斬慈捏着勺柄的手指收緊,關節處泛出青白色。
這時芸芸端着粥過來,見二人神色不對,眨巴着眼睛問:“劉叔,你跟斬慈哥哥吵架啦?”
“沒呢。”劉頭兒趕緊咧嘴笑了笑,接過粥碗,卻沒什麽心思喝,目光仍黏在謝斬慈身上,“若有什麽我們能幫得上忙的……”
“他很好。”謝斬慈打斷他,聲音冷硬得像塊鐵,“在太溪谷養傷。”
劉頭兒愣了愣,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他是個粗人,可也不是傻子。
當初在疠所裏,這倆少年并肩而立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今一個成了這副孤魂野鬼的模樣,另一個所謂很好,又能有多好?
他嘆了口氣,道:“罷了,你回來也好,我和弟兄們如今在三川口落了腳,日子也算過得去。你要是沒去處,留下來,兄弟們罩着你!”
他說得豪爽,可謝斬慈只是搖頭,把那碗還剩一半的粥往前推了推,站起身:“不了,我路過而已。”
劉頭兒還想說什麽,謝斬慈已經丢下幾枚銅錢,轉身就走。
黑衣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芸芸追到門口,扒着門框喊:“斬慈哥哥,你不等雨停了再走嗎?”
他沒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越來越密的雨幕裏,像被那灰暗的天色吞了進去。
雨絲漸密,打在黑衣上,洇開更深的水痕。
謝斬慈快步穿行在泥濘街巷,遠離粥鋪的煙火與人聲,直到周遭只剩風雨呼嘯。
三川口,如今也不是他的歸途。
他停在窄巷盡頭一面斑駁土牆下,擡手抹去面上雨水,指尖不經意蹭過食指指根,那裏套着一枚素圈戒指,材質溫潤,隐有蓮紋。
是檀鸾所贈的儲物戒。
他神念微動,探入戒中空間。
內裏整齊疊放着幾套潔淨衣物、常用傷藥、數瓶辟谷丹和儲物袋裝的靈石,都是他日常之物。
戒底一角,靜靜躺着兩樣分外醒目之物。
一卷《壬水真解》的抄卷,是當日明霰所贈;旁邊挨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白色棋子,內蘊星雲霧氣。
謝斬慈取出星墜子,冰涼的觸感自掌心漫開,仿佛握住了一捧凝固的星輝。他摩挲着棋子表面,心想,自己竟然已經幾乎忘了這樣物件。
還記得當日丹陽劍宮池少游一事結束後,檀鸾将三條路擺在彼時無路可走的他面前,丹陽劍宮,雲笈書院,還有跟檀鸾走。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檀鸾,彼時,只是因為檀鸾能壓抑白火,救他的命。
未曾想後來,竟發生了這許多事情。
如今,另外兩個選擇,再度擺在他的面前。
要去丹陽劍宮投奔明霰麽?霜華真人面冷心熱,和他亦算是有了生死交情,必不會将他拒之門外。
但另一條被他自始忽略的路,卻變得異常清晰。
“若途徑琅琊州,可憑此物來雲笈書院一敘。”
天地茫茫,前路如這雨幕般模糊不清。
謝斬慈始終未曾忘記,蘭臺城一事雖告一段落,但那幕後黑手的真實身份,卻始終未曾浮出水面。
而最為可疑的,莫非當日競拍過仙劍之人,無妄劍宗齊子骞,以及這位行事更加詭谲不定的雲笈書院少公子,首席相師陸觀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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