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雲笈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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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漸收,天光漏出雲隙。
方向已定,謝斬慈便不再遲疑,三川口本就是渡口,而琅琊州亦是水路通達之地。
雲笈書院聞名天下,即便不刻意打聽,也能尋到方向。
渡口喧嚣鼎沸,貨船與客舟擠挨如蟻,吆喝聲、槳橹聲、浪頭拍岸聲糅成一團。
謝斬慈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一艘正要啓程的烏篷貨船,船老大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正指揮夥計收錨。
“去琅琊州,載一人。”謝斬慈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
船老大聞聲回頭,目光觸及他蒼白的臉與周身若有若無的冷戾,喉頭一緊,剛要拒絕,掌心忽地一沉。
落入他掌中的,竟然是一枚下品靈石。
謝斬慈漠然收手,先前與檀鸾同行時,後者推脫靈石負累,将不少靈石放在他處。
他知道檀鸾每日帶着那麽些藥瓶子走來走去,怎會嫌幾塊靈石重,不過是看謝斬慈身無長物,有意關照他罷了。
只是那時,他不覺得自己會離開檀鸾,因此也就當自己是個行走的錢袋子,權當給檀鸾暫時保存着。
離開太溪谷時,月見崖上匆忙一別,他忘了歸還。
“客官裏頭請。”船老大咽下話頭,麻利側身讓路。
謝斬慈彎腰鑽進船艙,揀了個臨窗的角落盤膝坐下。
艙內堆着麻袋與木箱,黴味混着魚腥萦繞不去,他卻渾不在意,只阖目調息。
船身一震,橹聲欸乃,水浪推着烏篷船駛離渡口。
三川口的炊煙與人聲漸遠,最終縮成天際一團模糊的灰影。
此後十餘日,水道輾轉,經停數城。
謝斬慈白日匿于艙中調息,夜間常躍至艙頂獨坐。
星河垂野,江風如刀,腰側青鸾印記時時泛着隐痛,提醒着他檀鸾的境況。
船入琅琊州境,兩岸景致漸變。
山巒愈見清奇,雲霧常籠峰腰,偶見樓閣飛檐探出林杪,靈氣較別州豐沛數倍。
途中遇過一次水匪劫船,三名煉氣散修持刀躍上甲板,呼喝未絕,一道銀雷自艙內掠出,如蛇裂空。
三人手中兵刃盡碎,人被震落江心。船老大戰戰兢兢探頭,只見黑衣少年仍坐原處,連衣擺都未亂,只淡淡道:“繼續行船。”
再無人敢擾。
終在一日清晨,烏篷船泊近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城。
城垣綿延如龍伏,正中城門高懸匾額,書萬象二字,筆意缥缈,似蘊星辰軌跡。
城中人流如織,修士多于凡民,長街上店鋪林立,符箓、法器、丹丸琳琅滿目,空氣裏靈氣氤氲,連風都帶着書卷與墨香。
城後群峰聳峙,主峰半腰雲霞缭繞,千百級白石階蜿蜒入雲,階盡處殿閣錯落,飛檐鬥拱間隐見陣法流光,正是雲笈書院所在。
謝斬慈躍下船板,未入城門,而是徑自向山行去。
兩名值守弟子着黑金院服,襟繡星鬥紋樣,見他近前,左側少年橫臂一攔:“書院重地,可有信物或薦帖?”
謝斬慈攤開掌心,星墜子靜卧其間,白子內星雲霧氣流轉,映得日光一淡。
兩名弟子面色頓肅,對視一眼,齊齊拱手:“原是貴客,少公子早有交代,持此物者,可直入觀星臺。”
右側弟子取出一枚玉符捏碎,一道清光裹住謝斬慈,眼前景物驟花,再定神時,已置身峰頂平臺。
四野雲海翻湧,遠處殿閣如浮雲端,平臺中央立着九根參天玉柱,柱身刻滿周天星圖,地面鋪青玉磚,镌日月星辰軌跡,俨然一方露天星盤。
風過雲開,一人負手立于星盤中心。
他今日未披大氅,一襲乾練的黑金窄袖勁裝,星鬥紋随袖擺流動,金冠束發,眸似含星。
他未回頭,只輕擡手指,一枚黑子自袖中飛出,與謝斬慈掌中瑩白如玉的星墜子淩空呼應。
“謝道友。”陸觀爻淡然一笑,“我等你多時了。”
謝斬慈收攏掌心,将那枚星墜子握緊,冰涼的觸感滲入肌膚。
“觀爻公子知道我會來?”他開口,聲音比這峰頂的風更冷幾分。
陸觀爻終于轉過身,那雙含星眸子裏笑意淺淡,仿佛早已看透層層迷霧後的軌跡。
他從袖中摸出折扇,倏然一開,悠然道:“自然。”
“不如說,我陸觀爻親口相邀之人,竟然過了小一年才到書院做客,才是罕事。”
謝斬慈眉心微蹙,不接話,只等他下文。
陸觀爻輕笑一聲,合扇點向身前虛空。
霎時間,九根玉柱上星圖逐一亮起,青玉地磚上镌刻的日月軌跡仿佛活了過來,清輝流淌,彙聚于謝斬慈足下。
“當日初見,我便說過,你命格特異,不再算中。”他語調悠緩,眸中星芒閃爍,“今日既至,不妨再觀一局。”
他并指一引,謝斬慈掌中星墜子自行飛起,懸于星盤正中,瑩白棋子吞吐星霧,竟牽動四周星輝,化作無數細碎光流,環繞謝斬慈盤旋不休。
陸觀爻神色漸凝,折扇在指間翻轉,每一次變動,星流軌跡便随之扭轉。
他望着謝斬慈,眼底那抹玩味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真正的訝異。
“怪哉。”他低聲自語,“你仍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可如今,卻憑空多出一段因果,将你系于此間。”
謝斬慈心口驀地一跳,神魂深處那根冰冷絲線似有所感,微微震顫,傳來遙遠彼端一絲微弱卻頑固的牽扯。
“此線并非與生俱來的因果。”陸觀爻眯起眼,仔細端詳那無形牽連,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他的目光掃過謝斬慈腰間,流露出了然。
“你立了同心誓。”
謝斬慈面沉如水,冷聲道:“與公子無關。”
陸觀爻俊逸的面孔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驟然放大:“同心誓另一端,是檀道友罷。”
謝斬慈的聲音更添一分冷意,近乎一字一頓:“我說了,和公子沒有關系。”
“莫要如此着急。”陸觀爻見他如此反應,也擺手微歉,道,“不過是開個小玩笑。”
“公子既然能算我的命途,知道我要來,便也應當知道我來,并非讓公子算命的。”謝斬慈冷冷道。
陸觀爻折扇一收,敲在掌心,面上那點戲谑淡去,眸底星芒沉靜下來,倒顯出兩分認真。
“自然知道。”他側身,引謝斬慈看向腳下流轉的星軌,“你是為綏蘭、南梧二州死氣源頭一事而來。”
謝斬慈立在星輝中央,黑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正如他所想,在能窺天機的人面前,隐瞞最是無用,反倒浪費彼此時間。
“當日,你贈我和檀鸾一枚破陣玉樞,叩開了四海閣中辟谷丹存放處的門。”謝斬慈聲音平直,像在陳述事實,而非質問。
“同時,你又參與驚虹流霞劍競拍,将那劍的價格擡升至天價。”
“你看似處處提點,實則步步設局。那枚星墜子,當真只是順手人情?”
陸觀爻聞言,低笑一聲,牽引着周遭星輝忽明忽暗:“謝道友倒是痛快,連設局二字都敢當面扔給我。”
他踱近兩步,語氣竟然顯得坦誠:“不錯,我是有意幫你,我有我的私心。”
謝斬慈下颌線繃緊一瞬,又松開。他并不意外,只冷冷道:“私心為何?”
陸觀爻斂了笑意,神色難得帶上幾分凝重:“我有意交你這個朋友,出手助你,是為了日後得你臂助。”
謝斬慈眸光一沉,審視着陸觀爻那張總噙着三分笑意的臉,這話未免太過輕飄了。
“謝某一介無名之輩,何德何能,讓觀爻公子另眼相待?”他語帶譏諷,指尖雷息無聲流轉。
陸觀爻側身望向翻湧雲海,面上的從容淡了些許,竟透出幾分與這觀星臺格格不入的孤峭。
“謝道友看我如今,可是真正的自在逍遙?”他聲音低了下去,“天下之廣,莫不在天機之中。有些棋,不是我想下,而是不得不落子。”
他轉回身,目光直直撞入謝斬慈眼底,言辭卻依舊含混:“而你命數,游離天外,是這盤定局裏唯一的變解。”
“就如同那日,池道友的命運因你的到來,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而我,也需要你,讓我的命數,九州的命數,有所轉圜。”
風卷雲湧,星盤光輝流轉不定,映得兩人身影忽明忽暗。
語畢,陸觀爻收起折扇,他語氣閑閑,卻字字落準:“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的客卿?”
謝斬慈擡眼,銀白雷芒在眸底一掠而逝:“客卿?”
陸觀爻微微一笑,道:“不受書院常例約束,只聽我一人調遣。尋常瑣事不擾你,你只需在我需要變數時出手,如何?”
謝斬慈沉默半晌,道:“我不信你。”
“我不在乎。”陸觀爻向他伸出手,“你只消知道,我并非蘭臺城一事幕後黑手,且也想追查此事來路,若有任何線索,我必第一時間與你共享。”
語音一落,謝斬慈心念電轉。
陸觀爻這人算計過盛,但卻是不屑于說假話的,而且他行事雖捉摸不定,卻實打實地幫了他們不少。
“可以。”他聲音冷硬,“但我若覺你算計過界,随時會走。”
陸觀爻微微笑,袖中飛出一枚黑金牌令,正面刻星鬥:“謝客卿慢走,你的洞府已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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