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中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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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笈書院的日子,竟真的如水淌過,不起波瀾。
陸觀爻給了謝斬慈一塊客卿令牌,便如同忘了他這個人。
謝斬慈樂得清靜,他在書院外圍靠後山的一處偏僻洞府住下,此地靈氣充沛,遠勝荒野,且無人打擾。
白日,他或是閉門不出,運轉梳理體內日漸雄厚的雷元;或是戴個遮掩氣息的鬥笠,混跡于萬象城內城與外院聽講的修士之中。
雲笈書院的內部,隐隐分為兩派。
相師一脈,多衣飾講究,談吐玄奧,舉手投足間皆在演算天機,言必稱星軌命數,眼底總含着幾分高人一等的疏淡。
陣師一脈,則大多穿着便于行動的窄袖勁裝,随身攜帶羅盤陣旗,行事更為務實,言談間不離陣眼、靈流、地脈。
兩派弟子在公開場合尚維持着表面的和氣,但每逢論道辯法,或是争奪修煉資源、下山歷練的名額,言辭間便時常機鋒暗藏,互不相讓。
有幾次,謝斬慈坐在外院道場的最末排,聽臺上長老講授基礎陣理。
下方弟子本是鴉雀無聲,忽有一相師弟子嗤笑,低聲諷陣師一脈只知搬弄死物,不通天道變化,鄰座的陣師弟子當即拍案而起。
雙方争執幾句,雖未動手,卻也是面紅耳赤,引得講法長老一聲冷哼,才各自悻悻坐下。
謝斬慈冷眼旁觀,心中了然。陸觀爻能以少公子之身兼修兩派之長,且在年輕一輩中威望極高,絕非偶然。
這書院看似超然物外,內裏也是暗流湧動。
而他身為外來客卿,于兩道都沒有興趣,也不精通,偶爾聽學,只不過是為了打發無聊時光,也學些基礎的聚靈陣、隔音陣罷了。
而回到洞府之中,他的日子更是平淡清閑。
洞府幽靜,謝斬慈日日勤修不辍,丹田內那枚銀白雷符已徹底穩固,甚至比在太溪谷時更為凝練圓融。
畢竟他無需再為誰燃燈渡厄,每一分雷元都可為己所用。
這般心無旁骛的苦修下,他築基初期的境界迅速夯實,甚至隐隐觸摸到了中期的門檻。
有時他甚至覺得,失了那每七日一輪回、焚心蝕骨的白火之劫,日子便似斷了刻度的繩,綿長得叫人發空。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塊冷硬的頑石,鎮在雲笈書院這方喧嚷之外。
陸觀爻倒也守信,說是尋常瑣事不擾,便果真極少現身。
只偶有幾回,那道黑金身影不請自來,也不管謝斬慈是否理會,自顧自地說些九州局勢的微妙變動,或是書院內部兩派傾軋的荒唐事。
謝斬慈閉目盤坐,連眼皮都未掀,只雷元在經脈中無聲奔流,将一切聲音隔在界外。
陸觀爻也不惱,低笑一聲,指尖彈出一道星輝,在石壁上濺起幾點碎光:“罷了,你且守着你的清靜。待真要你出手時,我再攜酒來請。”
人走後,洞府複歸死寂。謝斬慈緩緩睜眼,望向崖下翻湧的雲,目光卻無焦點。
漫長而乏味的一年裏,唯有一事能牽動他那潭死水般的心緒,那便是腰側那枚與檀鸾遙相牽系的青鸾血印。
它時而沉寂如枯木,時而猝不及防地發起燙來,順着同心契那根無形的絲線,将遙遠太溪谷的痛楚與生機一并遞來。
起初多是陰冷鈍痛,似死氣在骨縫裏游走;後來漸漸轉為虛乏的疲憊,偶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春冰初泮時滲出的第一滴水。
謝斬慈常在深夜停下修煉,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那處烙印。
感應到那端氣機一日比一日平穩,雖仍孱弱,卻再無潰散之虞,他緊繃的肩背才會不易察覺地松下半分。
只要檀鸾活着,安穩地在青蓮道尊庇護下将養,他這漫無目的的流亡,便還算有個落處。
這一載寒暑,于謝斬慈而言,不過時間枯度罷了。
直至這日,丹田內那枚銀白雷符忽地嗡鳴不止,沉寂多時的境界壁壘應聲而裂。
狂暴雷元如掙脫囚籠的兇獸,在經脈內奔騰沖撞,卻又被他以強悍意志死死馴服,最終坍縮凝練,化作更為深邃厚重的銀色洪流。
築基中期。
他周身雷息尚未完全斂去,空氣中仍彌漫着焦灼味道,洞府外禁制便是一蕩。
有人踏碎滿階清露而來,黑金袍角掃過青石,陸觀爻倚在門邊,折扇輕敲掌心,似笑非笑:“恭喜謝客卿破境。”
謝斬慈緩緩收勢,眸底銀芒漸隐,只餘一派死水般的冷寂。他撣去袖間并不存在的灰塵,對這句恭賀置若罔聞。
陸觀爻也不兜圈子,目光掠過他指間那枚從不離身的素圈蓮戒,語氣閑閑道:“清閑日子到頭了。我欲出行訪一位故人,時辰已至,你随我去。”
謝斬慈指尖微頓,依舊不語,只擡眼冷冷睨去。
“巧的是,”陸觀爻折扇展開,遮去半張面孔,唯露一雙洞察人心的含星眸,“此人于你,亦是故人。”
故人二字,咬得極輕,卻似一道驚雷劈入謝斬慈早已枯寂的心湖。
剎那之間,那根沉寂多日的同心契線猛地一顫,腰側青鸾烙印毫無征兆地灼燙起來,仿佛被這言語驚醒了冥冥之中的牽連。
他渾身血液似在瞬間凝固,又轟然倒湧上頭,耳邊嗡嗡作響,竟連呼吸都窒了半拍。
這一詞,令他下意識想到檀鸾。
陸觀爻并未明言去向,只折扇一合,轉身先行,道:“走吧。”
謝斬慈一言不發,起身跟上。
二人出了萬象城地界,陸觀爻取出一艘烏木飛舟,舟身細長,兩側刻滿星鬥陣紋,不見帆樯,只憑靈力驅動。
登舟之後,舟首微昂,破雲西去。
謝斬慈獨立舟頭,勁風撲面,雲海在下翻湧如浪。
他始終沉默,心卻似被無形之手攥緊,南梧州便在西南方向。
縱知青蓮道尊禁令如山,縱知自己早該斷念,但越是如此,便越是難以忘懷。
飛舟穿雲逐日,一連數日向西。
山川河流在下方鋪展,城鎮村落如星點散布。謝斬慈目光掃過每一片相似的青山綠水,呼吸不自覺屏住,又緩緩松開。
直到第五日清晨,下方地貌漸變。山脈走勢越發陡峭嶙峋,植被稀疏,多見裸露的褐岩黃土,風中靈氣亦顯燥烈,與西南濕潤清靈之氣迥異。
謝斬慈眉峰微擰,豁然擡頭。
前方地平線上,蒼褐群山如巨獸脊骨橫亘天地,遠天灰藍,雲層低壓,透出一股蠻荒蒼涼之意。
“歧餘州。”陸觀爻不知何時踱至他身側,折扇遙指西北,道,“我們此行目的。”
謝斬慈指節一緊,又緩緩松開,眸底那點波瀾被壓回深淵。
他面無表情地轉回身,背對那片陌生的荒莽群山,只餘黑衣在乾燥的風中獵獵作響,許久,才極冷地開口:“你說的故人,是誰?”
陸觀爻斜倚在船舷旁,折扇輕點着掌心,聞言側過頭,眼底那抹星芒流轉,笑意似有若無:“急什麽?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似無意般掃過謝斬慈緊繃的側臉:“放心,定會讓你不虛此行。”
謝斬慈的心髒在那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仿佛被那語焉不詳的幾個字吊到了半空。
但他随即看到陸觀爻那副慣常的、看戲般的玩味神情,心頭那點荒謬的希冀瞬間冷透。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那荒涼的地平線,眸中剛剛泛起的一絲波瀾被徹底壓回死寂的深潭。
既然不是檀鸾,那是誰,又有什麽所謂?
“無所謂。”謝斬慈聲音低沉,混在獵獵風聲中,輕得幾乎聽不見,“是誰都一樣。”
飛舟撕開西北荒原上乾冷的風,向着那片蒼褐色的天地深處紮去。
越往歧餘州腹地,人煙越稀,到最後連零星的村落痕跡都徹底斷絕。
大地龜裂,岩峰如刀,漫天風沙卷着遠古的腥氣,撲在飛舟護陣上,激起細碎的靈光漣漪。
在這片死寂的荒漠盡頭,一座孤零零的影子拔地而起。
建築不大,依着一座光禿禿的石山而建,牆體是用本地褐岩壘成,被常年風沙磨得發白。
檐角挂着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鐘,鐘舌早被歲月啃得不成樣子。
空氣中靈氣稀薄得可憐,卻混雜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肅殺與怨念,那是戰場上萬年不散的殘魂氣息,絲絲縷縷鑽進毛孔,讓人脊背發寒。
謝斬慈雙眼微眯,銀雷閃過,将那建築上那塊飽經風蝕的牌匾刻入眼簾。
天罡寺三字,筆畫粗犷,卻透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
飛舟緩緩落在寺前那片被風掃得乾乾淨淨的硬沙地上,舟身微沉,揚起一圈塵土。
陸觀爻收了飛舟,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唇角噙着那點不變的笑:“到了。”
謝斬慈沒應聲,只冷冷看着那扇半掩的寺門,仿佛要看穿後面究竟藏着什麽人,他心裏那點可笑期盼早被這一路荒涼吹得乾乾淨淨。
“故人就在這兒?”他問,聲音比歧餘州的風還乾。
陸觀爻輕笑一聲,扇尖指向寺門:“進去便知。”
正說着,寺門吱呀一聲被從裏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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