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漫漫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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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卷着檀香,從門縫裏嗆出來。
先撞進視線的,是一截猩紅刀穗,握着刀柄的手,指節分明,虎口覆着一層薄繭,那是常年練刀留下的印記。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緊實的小臂線條,膚色是常年在風沙烈日下暴曬出的麥色。
長發胡亂用根木簪束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額前,被風吹得掃過眼下,那點灼目的朱砂紅鱗依舊嵌在膚中,妖異又刺眼。
她一腳踏出門檻,唇角很淡地一挑,語氣熟稔得像在招呼常客:“你來了,這次帶酒沒?”
陸觀爻折扇輕敲掌心,微微一笑:“佛門清淨地,我哪敢破戒?況且你家那位烈師兄若聞見酒味,怕是又要提着禪杖趕我下山。”
“嘁。”她鼻間輕哼一聲,顯然不信這套說辭,視線卻未從謝斬慈身上移開分毫。
那雙狹長的眸子眯了眯,裏頭沒了當年在丹陽劍宮的懵懂獸性,多了幾分被佛法磨過的銳利與審視,但底色仍是妖修的警覺與悍然。
“這次怎麽帶人來了。”她下巴朝謝斬慈一揚,“這是哪位?”
謝斬慈早已在她現身剎那便認出,昔日丹陽劍宮天真無邪的鯉妖化作眼前灰衣女僧,唯有那抹紅鱗與周身難馴的野性未變。
他面色冷硬如岩,只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
陸觀爻側身讓開半步,語調悠緩:“這不是你半個師弟麽,才過去多久,就不認得了?”
“謝斬慈?”池少游眉梢猛地一挑,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緊幾分,上下打量他一番,尤其在他那雙沉寂得過分的眼睛上停留一瞬。
“你這副樣子,倒是比我更像出家了。”她輕叱一聲。
說着,池少游側身讓開通路,用刀鞘抵住門板,示意二人進來:“進來吧。風沙大,別把廟裏那點可憐香火吹滅了。”
寺內比外觀更顯破敗。院落不大,滿地褐黃沙礫,正中一只石香爐,爐內積着厚厚香灰,插着幾根歪斜的劣質線香,煙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正殿大門敞着,隐約可見內裏供奉的不是常見金身佛陀,而是一尊面目模糊、披甲持戈的護法神像。
神像腳下供着新鮮瓜果,在這荒蕪之地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中檀香濃郁,還有一股怎麽也壓不住的、來自歧餘州古戰場的肅殺怨氣。
“住持在後山鎮壓殘魂窟,這幾日不回。”她将長刀往殿前石階上一擱,自己也大馬金刀地坐下,絲毫不講究什麽儀态。
“烈師兄也去山下除妖了。廟裏就我一個,你們自便。”
陸觀爻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也不拘束,撩起衣擺就要往她對面的石墩坐。
謝斬慈立在院中,未随陸觀爻落座,只漠然掃過這方破敗小廟。
他的目光落在池少游身上,往事如風,拂過心間。
昔日,他與檀鸾被卷入這場風波,親眼見這鯉魚精天真爛漫,不識善惡,只憑本能親近善意。
彼時,太素青瞳之下,檀鸾篤定她妖性純淨,願以身作保。
而在原書中的百年後,池少游化身魔龍,為魔尊謝斬慈出生入死,屠殺生靈無數,正如雲笈書院玄圭相師的批命。
若非陸觀爻以一番變數之言驟然介入,池少游性命已是難保。
只不過他未曾想到,陸觀爻和遠在千裏之外岐餘州的池少游,竟然如此熟悉,難道那日陸觀爻并非是心血來潮,他不知道,也懶得深思。
“站着乾嘛?嫌我這廟裏凳子紮屁股?”
池少游見謝斬慈不動,挑眉嗤道。她如今言行舉止多了幾分被佛法強行規訓出的框架,但內裏那股野性與不耐煩,依舊鮮明。
陸觀爻已安然坐在石墩上,聞言輕笑,替謝斬慈擋了話:“他如今是雲笈書院的客卿,架子總要端一端。”
說罷,他話鋒一轉,看向池少游,神色間那點玩味淡去幾分,,“這次來,确有正事。對你而言,是天大的機緣,也是躲不開的劫數。”
池少游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一緊,狹長眸子眯起:“有話就說。”
“歧餘州以西,古戰場深處,那座傳說中千年一現的龍門,快要開了。”陸觀爻的低語落在風沙裏,帶着某種宿命般的重量。
龍門二字一出,池少游周身那副散漫姿态驟然收斂。她脊背無聲繃直,眼中紅芒微不可察地一閃,那是刻在血脈深處的本能悸動。
謝斬慈冷眼看着。鯉躍龍門,化而為龍。
對妖修而言,這确實是無法抗拒的誘惑,也是脫胎換骨的唯一通天路。
如今,這機緣竟真要在她剃度出家、困守荒寺後降臨。
“龍門……”池少游低聲重複,喉間滾過一絲壓抑的、近乎咆哮的低鳴,随即又被她強行壓下,目光銳利地射向陸觀爻,“你算得準不準?”
“天機所示,就在近期。”陸觀爻攤手,神色坦然,“本公子金口玉言,還能有假?”
他的神色帶上幾分凝重:“屆時凡有靈性之妖獸,多半感悟到機緣所在,奔赴岐餘州,而九州修士,亦不會放過這次機緣。”
龍門對人類修士沒有任何作用,但妖獸彙聚,形成獸潮,既是危機,也是另一重機緣。
池少游沉默,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糙刀柄。她如今是寺中挂名弟子,受佛法庇佑,但也受佛門約束。
若去躍那龍門,便是舍了這身勉強披上的袈裟,重歸妖族嗜血搏殺的本途;若不去,此生道途恐怕真要困死在這荒寺古佛之間。
風卷着沙礫打在刀鞘上,噼啪作響。
她忽然擡頭,眼底那點妖異的紅芒又亮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帶着戾氣的笑:“大和尚不在,小和尚也不在,你這消息遞得倒真是時候。”
陸觀爻折扇輕搖,眸中星芒流轉,對她的質疑不以為意,只淡淡道:“機緣是給你的,路怎麽選,在你。我只是順天機而行,把該告訴你的告訴你。”
他頓了頓,扇尖似無意般點了點謝斬慈的方向:“順便,也給你送個能鎮場子的幫手。”
池少游順着他的目光掃了謝斬慈一眼,鼻間輕哼一聲,沒接話,但那眼神裏的情緒卻是明顯的很。
池少游如今修為是築基後期,謝斬慈确實不如她。
“謝客卿,”反倒是陸觀爻轉向謝斬慈,眼底星芒沉靜。
“你這一身雷霆正是古戰場殘魂怨氣的克星,若真有獸潮圍困,或是宵小暗中下手,有你壓陣,她能多五成把握。”
謝斬慈沉默。風沙刮過寺院矮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極了孤魂野鬼的哀嚎。
他沒有忘記,原書中的池少游,原身是赤鱗妖龍,而他最開始認識池少游的時候,發現對方是鯉魚化形,還略感驚訝。
如今看來,或許池少游就是在龍門得了機緣,鯉躍龍門,化身成龍。
那陸觀爻将池少游推向這條命途,又是意欲何為?難不成,他是想讓池少游,乃至于謝斬慈,都走向原書中那條道路麽?
謝斬慈心神一緊,他眼下雖然心如死灰,但卻也絕不願意入魔。
畢竟他和檀鸾牽連頗深,如他入魔,則檀鸾也不可能像原書中那樣是作壁上觀的正道青鸾醫仙,必然受到牽累。
但心念一轉,他又覺得,陸觀爻的目的不會在此。
原因無他,若是陸觀爻意圖匡正命軌,讓一切回到原書中的軌道中來,就不可能将他這個魔尊胚子,收入雲笈書院,許以客卿之位。
思及那日觀星臺上,陸觀爻語焉不詳的寥寥數語,他料定,對方應當是想要反抗這層命運的。
“我只負責解決攔路的人和妖獸,”他聲音乾冷,不帶情緒,“至于她要跳龍門,是她的事。”
池少游聞言,反倒嘿然一笑,那股子野性又冒出頭:“那便讓你看看姐姐的厲害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下擺沾着的沙塵,腰間那柄大刀的猩紅刀穗在風中狂舞:“什麽時候動身?”
“不急。”陸觀爻擡眼看天,“天機未至,龍門還需幾日才會真正顯蹤。這幾日,正好讓你這半個師弟,熟悉熟悉這古戰場。”
話音未落,遠處荒原深處猛地傳來一聲沉悶轟響。
仿佛沉睡的兇獸正在蘇醒,遙遙呼應着即将到來的某種召喚。
寺檐下那口鏽鐘被聲浪震得嗡嗡作響,香爐裏的殘香灰燼簌簌落下。
池少游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紅芒更盛,那是妖血被點燃的前兆。
謝斬慈負手而立,黑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指尖隐有銀蛇竄動。
千年一度的龍門現世,獸潮彙聚這片黃沙,随之引來的,也會是無數心思各異的人,各方勢力。
那麽,昔年蘭臺城中攪動風雲的幕後黑手,會來嗎?
以及他最想見的那個人呢,他又會來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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