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辛金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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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風沙稍歇,天色卻依舊昏黃如暮。
池少游早早便在院中練刀。
她未着僧衣,只穿了件貼身的灰布短打,長發高高束起,露出那段線條淩厲的脖頸與緊實的背肌。
手中那柄長刀并無花哨招式,劈、砍、撩、掃,皆是最基礎的刀術,卻因灌注了妖力,刀風卷得院中沙礫四射。
陸觀爻倚在正殿門框上,折扇輕搖,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點評兩句:“這招有趣,只是煞氣太重。”
池少游一刀橫掃,刀鋒直指陸觀爻的眉心:“少說風涼話了,不如陪我過兩招。”
“遵命。”陸觀爻身形未動,啓唇淺笑,手中霎時合攏的扇骨頂端精準點在刀脊上。
金石交擊的脆響在院中蕩開。
池少游只覺刀身傳來一股奇異的震蕩之力,順着腕骨直透肩胛,妖力被這股力量一帶,竟亂了幾分勢數。
她冷哼一聲,刀勢不收反進,手腕猛翻,刀鋒貼着扇骨旋削而上,猩紅刀穗在昏黃天光中甩出一弧血影。
“有點意思。”陸觀爻輕笑,折扇順勢滑開,身形如流雲般後撤半步,避開鋒芒。
他并未反擊,只以扇為筆,淩空劃出幾道星輝軌跡,看似随意,卻總能在刀鋒落下前一瞬截住去路。
池少游刀招愈發狂猛,妖力催至巅峰,刀風卷起滿地沙礫,化作一條黃龍纏裹周身。
她每一刀都裹挾着古戰場沉澱的肅殺之氣,卻又隐隐透着幾分佛門功法的博大剛正,既似正陽刀法,又非正陽刀法。
謝斬慈抱臂立于廊下,銀白雷芒在眼底無聲流轉,将肉眼不可見的氣機波動盡數收于神識之中。
他看得出,池少游的刀法雖妙,但陸觀爻始終游刃有餘,折扇點抹勾劃,星輝如織網,将刀勢一一拆解,卻始終未露真實實力。
“慢了。”陸觀爻扇尖倏地點向她右肩xue位,池少游回刀格擋,他卻虛晃一槍,扇面展開。
一道星陣憑空湧現,将她刀風盡數卸向邊上的石香爐。
轟的一聲,香爐裂紋橫生,香灰漫天飛揚,池少游借力旋身,回頭卻見陸觀爻已退出幾步外,折扇輕拍衣裳落灰,含笑看她,作讨饒狀。
“好了好了,再這樣比劃下去,你家住持該叫我賠錢了。”
池少游拄刀喘息,麥色皮膚沁出薄汗,眼底紅芒閃爍不定,似有不甘,卻又不得不服。
她啐掉口中沙粒,呸道:“就這點家當,不用你賠,大和尚回來了,我自己跟他講。”
“慧極大師又不給你零花,你那點小金庫裏掏錢,到頭來不還是羊毛出在本公子身上。”陸觀爻笑意漸深,調侃道。
池少游嗤笑一聲,反手将長刀扛在肩上,猩紅刀穗掃過她汗濕的後頸:“無所謂,大不了賴在小和尚頭上。”
陸觀爻折扇抵着下颌,眼底星芒流轉,唇角笑意加深:“院內比試終是束手束腳,不如去古戰場真刀真槍走一遭?”
風卷過院中香爐殘灰,帶起一縷嗆人的香氣。
池少游狹長眸子倏地亮起,紅鱗在眼角灼灼欲燃,她擡腳踢起地上一顆石子,石子破空撞向檐下鏽鐘,當啷一聲顫響:“走!”
謝斬慈未發一語,只将鬥笠壓低三分,陰影遮住冷硬下颌。
他轉身率先邁向寺門,黑衣下擺掃過門檻積沙,銀白雷息在袖底無聲游走,如蟄蛇待噬。
三人身影一前兩後,投入寺外昏黃風沙之中。
出了天罡寺殘破的山門,風沙數倍猛烈。
卷起的褐黃色塵霾遮天蔽日,将遠方起伏的荒丘與溝壑都吞沒在混沌裏。
池少游卻如魚得水。她深吸一口嗆人的風,眼底紅芒驟亮,那點朱砂鱗片灼得燙人,僧衣下妖血在古戰場氣息的刺激下隐隐沸騰。
她反手拔出長刀,刀身映不出天光,只泛着一層飲飽煞氣的暗沉血澤。
“跟緊了!”她低喝一聲,身形如離弦箭矢般射出,足尖在龜裂的硬沙地上一點,便掠出數丈,直奔前方一片塌陷的古城殘垣。
謝斬慈鬥笠微擡,銀白雷芒在眸底一掠,不緊不慢綴在其後,步伐看似随意,卻總在風沙卷來的瞬間微妙移位,避開最猛的塵暴。
陸觀爻折扇輕搖,星輝自扇骨溢出,在身周三尺結成一圈無形屏障,風沙近身即滑開,衣不染塵。
古城廢墟匍匐在沙丘間,斷壁殘垣被風蝕得如同巨獸枯骨,滿地散落着鏽蝕的斷戟殘甲,一踩便碎成齑粉。
甫一踏入,陰風驟起,凄厲尖嘯自四面八方湧來,無數無面無目的扭曲人形自地上爬起,輪廓是人,動作卻似野獸撲食。
“此處萬魂沉積,黃沙飲亡者之恨,化為煞傀。”陸觀爻眸底星芒流轉,似在丈量此處紊亂的靈息。
謝斬慈手中凝雷為槍,已是裂空而出,最前排三具沙傀受那銀白雷光穿胸而過,形成碗大洞口。
然而,洞口處沙流翻湧,竟眨眼間愈合,只體型縮了一圈,仍舊不管不顧,向三人撲來。
池少游将妖力盡數灌注于那柄古樸的大刀之上,刃上升騰起赤紅妖火,映照着她一雙美目亮如血火,她回頭,長刀橫掃而出。
赤芒連閃,刀路大開大合間自有另一番玄妙的步伐變化,少女身影神出鬼沒,在那黃沙傀儡中穿梭而過。
她過處,沙傀嘩啦坍塌,嘯聲戛然而止。
“看好了師弟,”池少游回眸笑道,“這才是姐姐的實力。”
謝斬慈冷眼掃過池少游刀下崩塌的沙傀,銀白雷芒在眸底疾閃,瞬間勘破關竅。
沙傀無智,全憑古戰場殘存的怨念與地脈煞氣凝聚成形,故而需找到其核心煞核,方能一擊斃命。
下一瞬,他身形如電掠出,黑衣在昏黃風沙中撕開一道殘影,徑直撞入左側蜂擁而至的沙傀群中。
槍出如龍,每一擊都精準轟在沙傀煞氣最盛的胸口或顱頂。
雷煞震蕩之下,沙傀接連爆碎,黃沙混着焦臭的黑煙彌漫開來,在他身周清出一片真空地帶。
他反手收槍,立于漫天沙塵之中,冷然掃向池少游:“看見了。”
池少游一刀劈碎最後一具近身沙傀,赤紅妖火舔過刀鋒,見狀嗤笑:“學得倒快!”
話音未落,廢墟深處陰風驟烈,更多沙傀自殘垣斷壁間爬起,密密麻麻,煞氣交織成網,竟隐隐封住三人退路。
陸觀爻輕嘆一聲,展開折扇,扇面星圖映得他一雙星目幽深莫測:“啧,看來今天還得露一手真格的。”
話音一落,他掌心星扇向前方沙地輕輕按下。
霎時間,九道金色流光自扇骨尖端激射而出,如活物般鑽入龜裂的沙地,沿着玄奧軌跡急速游走,勾勒出一幅縱橫交錯的繁複陣圖。
陣成剎那,天地肅殺之氣盡數被陣圖吞噬,方圓十丈內的風沙竟詭異地靜止懸浮。
“辛金肅殺,萬靈禁絕。”陸觀爻唇邊笑意淡去,指尖在扇骨上輕輕一叩。
陣中金光暴漲,無數細如牛毛的金色光針自地面陣紋迸射而出,無聲無息穿透所有沙傀身軀。
沙傀動作齊齊僵住,體內煞核被金針瞬間洞穿、湮滅,連哀嚎都未及發出,便如被抽去脊梁般嘩然崩塌,化作一地再無靈性的死沙。
待金光斂去,陣圖消散,三人周遭已空無一物,唯剩風沙卷過廢墟殘垣,嗚嗚咽咽,似在為方才瞬息寂滅的千百殘魂哀歌。
池少游收刀歸鞘,猩紅刀穗在靜止的風中垂落,她眯眼看向陸觀爻:“不錯嘛。”
陸觀爻折扇輕搖,星輝屏障再次籠住周身,将重新湧動的風沙隔開,唇角弧度似笑非笑:“自然。”
謝斬慈散去雷槍,望向陸觀爻的眼神中,又多了幾分忌憚。
他在雲笈書院中位列客卿,偶爾去外院聽學,自然對書院中的陣道格局法門建立了一定的了解。
陣之一道,一為靈陣,二為戰陣。靈陣常刻于陣盤,日常得用的聚靈、傳音等陣法,均在其列。
戰陣雖然亦可用陣盤刻下,于戰鬥中以靈力催發,但真正精于陣道的修士,卻是習慣于因地制宜,現布戰陣。
但極少有人知道,戰陣之中,亦分為二類,但無論是雲笈書院陣師,還是天下陣道擁趸,均推崇其中的困陣,而殺陣則少有人精研。
原因無他,陣師布陣,在于靈力控制的精妙,失之毫厘,差之千裏,若是僅僅圍困對手,不算難事。
但若要直接以陣法,将對手絞殺其中,布下天羅地網,那除了控制精妙以外,還尤為考驗靈力廣博深厚程度。
而陸觀爻方才這一招,便是不折不扣的一道殺陣。
謝斬慈看得分明,陸觀爻修為如今在築基巅峰大圓滿,但其靈力積累,卻遠不止于此境界。
他為何沒有選擇結丹?
遠處,池少游已搭着陸觀爻的肩膀,二人踏上歸途,一陣笑談,氣氛融洽,看似親密無間。
謝斬慈垂下眼睑,将自己的發現與疑慮,盡數埋藏于心底,足底雷光一閃,瞬息間跟上二人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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