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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青翮敬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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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青翮敬啓

飛舟破雲,将天罡寺的黃沙鐘聲遠遠抛在身後。

回到雲笈書院時,正值梅雨季初臨。細雨如愁絲,綿綿籠着黛瓦粉牆,廊下的靈鵲梳理着灰藍羽翼,偶爾發出一兩聲清越啼鳴。

謝斬慈依着陸觀爻所言,徑直出示了他那枚星墜子,小厮立即為他喚來羽翼泛着淡金流光的靈鵲,正是陸觀爻私用的那一只。

他取出那封壓在納虛戒底的信箋,指尖在信封上摩挲良久,終是将它系于靈鵲纖細的足踝。

“去太溪谷,尋檀鸾。”

靈鵲歪頭看他一眼,通人性的眼中似有星輝流轉,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金虹穿透雨幕,消失在西南的天際。

等待回音的時日,謝斬慈将那杆白龍骨槍練得更狠。槍鋒撕裂雨絲的聲響,常徹夜回蕩在客居洞府。

幾日後的一個黃昏,雨歇風靜。

那只金色靈鵲穿過尚未散盡的薄霧,輕盈地落回竹籠,足踝上已換了一枚青碧色的玉簡。

謝斬慈指尖觸及玉簡的剎那,心跳竟漏了一拍,玉簡溫潤,帶着淡淡的草木清氣。

神識探入,一道清潤溫和的嗓音便在識海中緩緩漾開,如春風拂過枯潭,每一字的停頓與氣息,都是記憶中檀鸾的模樣:

“謝辭吾友,見字如晤。

一年無你音訊,展信細讀,知你一路歷險,修為精進,更得龍骨神兵,心甚慰之。

龍門之事,我奉師門命,前往鎮壓獸潮,亦是調和體內新生靈力,竟不知池道友化龍功成,實乃大造化,煩請代致賀意。

至于你所見那血色荊棘,确為我近年所悟之術。

去歲因死氣侵體,青蓮道基凋零,于十萬大山深處尋至一株羅剎血棘,乃上古物,與我殘存靈力意外相容。

此物雖形貌猙獰,卻能以毒攻毒,化死氣為己用,萬物有性,用之正則正,吾友不必為此挂懷。”

檀鸾的聲音在此處微頓,似是輕嘆,又似釋然。

“不過,知你還在挂心于我,我心甚慰。

實則師尊當年痛心于我,言辭決絕,實屬過激,死氣入體本是我自己所選,何況若非有你,我早已死于金丹劫雲。

我對你,更是從未有半分相怪之意。

不過,你白火怪疾已愈,長留太溪谷中,确實無益于修行,雲笈書院是好去處,再次恭喜你。

如今,我經脈漸複,修為已重歸築基中期,青竹苑安,每日看雲聽雨,甚好。

也願吾友道途坦蕩,槍意長青。

另:既以字相稱,便喚我青翮即可。紙短情長,望自珍攝。

青翮 敬上。”

玉簡的光澤漸漸暗淡,謝斬慈卻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幾乎能從字裏行間看見檀鸾坐在太溪谷的藥圃旁,青衣素淨,執筆寫信時眉目舒展,一如往昔。

這一夜,他沒有練槍,而是在燈下提筆,一字一句,認真回應。

自此,南來北往的靈鵲,成了連接兩地風雨的常客。

謝斬慈的信依舊簡潔冷峻,卻漸漸多了煙火氣。

他會寫書院中發生的尋常諸事,寫練槍的感悟。

偶有一次,甚至提及琅琊州不比南梧,春暖冬寒,雪壓青竹之聲擾人清夢。

檀鸾的回信總是溫潤細致,也将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常娓娓道來,在每一封信的末尾,他仍然細細囑咐幾句調息養氣的關竅,言語間盡是醫者仁心與故人關切。

謝斬慈每每讀完,便将玉簡妥帖收起。那枚青蓮納虛戒中,屬于檀鸾的氣息越來越多。

光陰如梭,飛雪覆過春花,蟬鳴驚走暑熱。

轉眼間,兩年的時光就在這尺素往來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夜驟雨初歇,檐下積水滴答,砸在石階上聲聲清寒。

謝斬慈盤坐榻前,白龍骨槍橫陳膝頭,槍身寒意透過玄黑衣料滲入肌骨,正與丹田內那道歷經錘煉的雷符遙相呼應。

忽聞窗外羽翼破風之聲,輕巧熟稔。

他倏然睜眼,身形微動便至窗前。

那只羽翼泛金的靈鵲正斂翅落在竹枝梢頭,細足上系着一枚青碧玉簡,尾羽還沾着遠山帶來的濕潤霧氣。

神識探入玉簡,檀鸾的聲音如暖泉淌過冰原,驅散滿室蕭瑟:

“謝辭吾友,惠書敬悉。

見信中所言,知你槍意日益精純,鋒芒漸斂于內,不複昔日那般時時緊繃如弦,修為亦突破至築基後期,我心甚安。

另聞天下仙門大比将近,此番盛事輪值平輿州主辦,廣邀九州俊傑。

太溪谷亦在受邀之列,恩師雖不涉紛争,卻有意令我攜幾名弟子北上歷練,開闊眼界。

屆時山河雖闊,同道鹹集,或許,你我終有機緣一見。

紙短情長,盼自珍重。

青翮 手書”

“仙門大比……”謝斬慈低聲咀嚼着這幾個字,心髒驟然擂動。

他自入道以來,修行速度可謂是一日千裏,又修這天下罕有的雷法,陸觀爻曾多次說,大比之中,必然榜上有名。

從前這些話語只是如穿風過耳,他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今日接到檀鸾來信,得知對方也要參加,意義卻又有所不同。

恰在此時,庭院禁制泛起漣漪,如水波蕩漾。

未等謝斬慈起身,一道星輝已先于人影瀉入室內。陸觀爻依舊是一襲流雲廣袖,烏鋼折扇斜插腰間,倚門框笑吟吟望來。

“我就說今夜算到不會被你拒之門外,原是檀道友來信了,心情才這般好。”

謝斬慈不動聲色将玉簡收入納虛戒,面色冷淡:“有事?”

“自然是好事。”陸觀爻并不拘禮,徑自在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道,“大比的帖子已送至書院,宿老們的意思是,這回要讓年輕一輩多出去闖闖。”

他又倒一杯茶,推過來,眼底笑意深沉:“你家公子我自然要去,至于你。”

陸觀爻故意拖長調子,道,“我們雲笈書院擅算擅陣,素來不擅單打獨鬥,而你這杆白龍槍在院裏吃了三年白飯,當然要為書院掙點臉面。”

謝斬慈指節微微一緊,膝上白龍骨槍低鳴,槍尖雷紋暗湧,如蟄龍擡首。

他面上仍凝霜凍雪,只從喉間滾出一個字:“去。”

陸觀爻執杯的手一頓,眼底星芒流轉,唇角勾得意味深長:“我還備了一籮筐勸說的話,倒省了。”

他慢悠悠抿了口茶,謝斬慈知道他這句話是胡言,實則早就算到今日謝斬慈不會拒絕,因此沒有搭腔。

陸觀爻也習慣了和他這般相處,自顧自續下去:“既是如此,三日後辰時,山門前集結。”

“此次大比設在平輿州,衆方交彙之所,與琅琊相鄰,路途不算遙遠,你且想想有什麽要準備的。”

謝斬慈起身走至窗前,背對着陸觀爻,望向沉黑天幕中透出的一線微明。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道:“我沒什麽好準備的。”

陸觀爻聞言,手中茶杯輕輕一頓,随即失笑搖頭,杯中茶水映着他眼底流轉的星芒:“也是,你向來只需一槍一人。倒是我想多餘了。”

三日後,天色剛吐魚肚白,雲笈書院山門前已是人影綽綽。

雨歇之後的清晨格外澄澈,遠處群峰浸在淡青色的薄霭裏,飛檐翹角若隐若現。

一艘巨大的流雲飛舟靜靜懸浮,舟身銘刻着繁複的星鬥陣紋,随着靈力運轉,不時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

十餘名書院陣師精銳弟子早已列隊在側,皆是身着黑金道服,腰懸陣盤。

神色間既有少年銳氣,又有幾分對遠方大比的憧憬與凝重。

唯有謝斬慈一身玄色勁裝,立于人群邊緣,顯得格格不入。

他背上負着那杆以素布纏裹的白龍骨槍,槍身在布帛下勾勒出筆直淩厲的線條。

除此之外,指間只一枚青蓮納虛戒,再無多餘累贅,孑然一身,仿佛此行不過是去後山練一趟槍。

其實若非害怕骨槍煞氣沾染了納虛戒中他珍藏的那些書信,他連這杆槍都能收入戒中,空手而行。

陸觀爻依舊是一襲流雲廣袖,烏鋼折扇斜插腰間,正漫不經心地與兩名陣道宿老交談。

因是書院衆人俱在,他不好表現得和謝斬慈這個外人過于熟稔,故而不曾多言,僅是隔着人群交換了一個眼神。

須臾間,時辰便至,陸觀爻手中折扇展開,向前一引,朗聲道:“登舟!”

未見提氣,謝斬慈身形便化作一道銀色雷光,眨眼間便登上雲梯最高處。

衆弟子見狀,也紛紛捏訣,身化流光掠入飛舟之內。

雲舟即刻啓行,前方長風浩蕩,吹得謝斬慈衣袍獵獵作響,背後的白龍骨槍似乎感應到什麽,隔着布帛傳來一絲極輕微的嗡鳴。

陸觀爻走到他身側,憑欄而立,發絲與廣袖一同被風卷向後方,語氣難得收斂了幾分玩笑:“此去平輿州,風雲彙聚,各路天驕皆欲借此揚名。”

謝斬慈沒有回頭,手反握住背後槍身,感受着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與內裏奔騰的雷意,只淡淡道:“正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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