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再遇文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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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飛舟禦風而行,星鬥陣紋流轉不息,将琅琊州的煙雨樓臺遠遠甩在天際線之後。
數日航程,只在彈指一揮間。
待舟身陣紋光華稍斂,前方雲海豁然開朗。
平輿州萬裏沃野鋪陳開來,地勢平坦如砥,城池聚落星羅棋布,河道縱橫交錯,在日光下宛若銀亮絲縧。
正如陸觀爻所言,此地并無高聳入雲的仙家山門威壓四方,反倒顯出幾分世俗紅塵的喧嚣鼎沸。
飛舟并未直接駛入核心區域,而是循着散修盟劃定的航道,落向一片名為萬流灘的巨大停泊港。
此處位于平原腹地,此刻已是千帆競渡,各式飛舟、靈獸坐騎穿梭往來,旌旗招展,靈氣波動雜亂卻蓬勃,盡顯八方彙聚之勢。
謝斬慈按着欄杆,俯瞰下方人頭攢動的景象,目光沉靜。
“如何?”陸觀爻搖着烏鋼星扇走近,扇尖遙指港口外圍連綿不絕的坊市,“平輿州無主,故散修盟勢大,不立山頭,亦無城池,這裏實力為尊,倒隐合大比氛圍。”
謝斬慈默默颔首,平輿州雖熱鬧,卻不顯得雜亂,飛舟越是靠近港口,嘈雜的聲響越是湧來。
謝斬慈随書院衆人走下雲舟舷梯,震動順着靴底傳來,遠處似有人鬥法,靈爆聲悶如滾雷。
“別繃那麽緊。”陸觀爻的聲音懶洋洋響起,折扇在他肩頭不輕不重一拍,“大比明日才開,今日不過是小打小鬧。”
謝斬慈沒應聲,目光卻掃過熙攘人流。
散修盟的灰袍執事在碼頭上吆喝指引,幾個小宗門的弟子正為泊位争執。
更遠處,一隊馭獸修士騎着鐵爪鷹隼低空掠過,掀起一片罵聲。
他在找一抹青影。
哪怕理智清楚,檀鸾随太溪谷隊伍前來,此刻多半在更核心的接待區域,而非這龍蛇混雜的外港。
“怎麽?”陸觀爻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扇尖在掌心輕敲兩下,似笑非笑,“要我替你算一卦,看今日紅鸾星動不動?”
謝斬慈收回目光,面色冷硬如常,唯有喉結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不必。”他邁步跟上隊伍,玄色衣擺割開燥熱的風,“我自有分寸。”
話音剛落,碼頭東側的喧嘩聲浪陡然拔高,幾名身着乾練深灰勁裝短打的修士快步迎來。
為首那名中年修士面容精悍,腰間懸挂散修盟的令牌,遠遠便拱手朗笑:
“觀爻公子駕臨,萬流灘蓬荜生輝,盟主特地吩咐,給雲笈書院諸位安排了上善區安歇,飛舟可直入,怎麽來這外港擠着了?”
陸觀爻輕笑道:“看看熱鬧罷了,執事莫怪。”、
中年修士的目光掃過擁擠嘈雜的碼頭,顯然并不知曉這裏究竟有何熱鬧可看,吸引了這位大少爺。
但他素養極好,也不多勸,側身一引:“那公子請随我來,外港人多眼雜,莫沖撞了貴客。”
陸觀爻笑着點頭,示意書院衆人跟上。
那散修盟執事在前引路,步履帶風,兩旁擁擠的人潮被盟中灰袍修士無聲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謝斬慈走在陸觀爻身側,目光始終掃視着兩側攢動的人頭與林立的旗幡。
這河灘上多是些小門小派和外來散修,他一一看去,并不覺得有什麽能引起陸觀爻興趣之人。
轉過一排臨時搭建的靈材攤位,謝斬慈的目光驟然撞上一個抱臂而立、身着僧袍的高大身影。
是烈烽。
他今日未執禪杖,僅帶了戒刀,赤紅發茬剃的極短,幾近青皮,脖子上挂了一圈佛珠。
身上也并未穿那件簡樸的灰色僧衣,而是身披猩紅袈裟,如一團熾烈的血火。
若非他那一身橫練肌肉和鼻梁處貫穿的橫疤,這般收斂打扮起來,倒真有幾分出家人的氣度。
“喲,陸觀爻。”他不稱少主,大步迎上,“好巧。”
陸觀爻目光在烈烽身後空空蕩蕩的空地上打了個轉,笑意淡了兩分,“烈烽小師父怎得孤身在此,天罡寺莫非只你一人參與大比麽?”
烈烽下意識擺手,卻又仿佛反應過來些什麽似的,道:“只我一人,怎麽了?”
陸觀爻聞言,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徹底散去,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扇沿輕輕敲了敲掌心,未發一語。
烈烽并不多在意他,又徑自轉向謝斬慈,寬大的手掌毫不生疏地在他挺直的肩臂上狠狠一拍,道,“謝小兄弟,為了與你切磋這一回,我可是特意壓抑境界,莫要讓我失望。”
謝斬慈肩頭微微一沉,卸去烈烽那蒲扇大手拍來的力道,擡眼時眸中銀雷隐現,聲音依舊冷硬:“随時奉陪。”
烈烽豹眼一亮,猩紅袈裟無風自動,周身氣血奔湧如烘爐,咧嘴笑道:“痛快,最好散修盟識趣,第一場就讓我倆對上。”
一旁的散修盟執事聽得眉頭直跳,趕忙插話道:“二位道友豪情,只是大會比鬥初選乃是擇簽,非人力乾預……”
陸觀爻折扇一展,星輝流轉間已将兩人無形對峙的氣機悄然化去,似笑非笑地睨了烈烽一眼,道:“待到進入前十,便可任意擇選對手,屆時再比未嘗不可。”
說着,一行人穿過熙攘碼頭,抵達專為大宗門劃設的上善區。
此處依河而建,白玉棧橋橫跨碧波,連接着水面雕欄畫舫與岸邊靈霧缭繞的精舍,與外港判若兩個世界。
謝斬慈跟在陸觀爻身後,靴底踩在溫潤靈玉上,悄無聲息。
他一路目光如冷電,自碼頭喧嚣至棧橋清寂看過,卻終是未瞥見那一抹熟悉的青衫素影。
心頭那點隐秘的期盼,在周遭愈顯清雅的景致中,一寸寸沉下去,化作喉間一絲澀意。
他指腹無意識摩挲着納虛戒冰涼的戒面,暗忖道,太溪谷畢竟修醫道,仙門大比是武鬥之所,縱然檀鸾有一戰之力,宗門之中,卻未必願意參與。
但檀鸾既然在書信中寫了在此或有一見,他便相信對方會來。
正自心緒微亂,前方引路的散修盟執事忽地停下,向着左側臨水的一處玲珑水榭拱手笑道:“文瑤仙子,不想飄渺仙宗也已到了。”
謝斬慈心下一凜,循聲望去。
水榭垂着淺碧鲛紗,風過紗動,露出一道端坐撫琴的窈窕側影。
水藍绡紗宮裝流瀉如雲,發間只簪一枚素玉步搖,側臉清麗絕倫,眉宇間那股端雅氣度比兩年前蘭臺城時,更添幾分沉靜風致。
正是文瑤。
她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按,餘音袅袅而絕,随即起身。
鲛紗被侍立女修挑開,她款步走出水榭,目光先落在陸觀爻身上,唇邊噙起一絲淺笑,執禮周全:“觀爻公子,別來無恙。”
陸觀爻折扇輕搖,星目中笑意流轉,還禮道:“文仙子風采更勝往昔,看來此次亦是飄渺仙宗主持大比公證?”
“散修盟中頗為重視,特請了我師尊。”文瑤語聲溫潤,道,“至于我,也想與同侪切磋一番。”
她視線一轉,越過陸觀爻,落在其身後半步、一身玄衣冷寂的謝斬慈身上。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一瞬,清亮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神色,似是訝異,又似是若有所思。
随即,她唇角笑意微淡,語氣卻依舊平和,帶着幾分故人重逢的疏淡試探:“這位道友瞧着面熟,不知該如何稱呼?”
謝斬慈身形微微一僵,他昔年和檀鸾為了查探死氣辟谷丹源頭一事,诓騙了眼前這位文仙子,最後還是明霰解圍。
當日他只覺自己日後和文瑤再無見面的機會,在文瑤問及姓名時如實相告,不曾想世事變遷,又在此相見。
他面上卻依舊冷硬如鐵,只略一颔首,聲音沉冷:“在下雲笈書院客卿,謝斬慈。”
文瑤妙目微揚,顯然不曾想對方就這樣坦誠報出姓名,倒顯得她的試探有幾分小家子氣,于是轉向陸觀爻,道:“真是巧了,昔年蘭臺城中,霜華真人身邊有一随從,亦叫謝斬慈,還與我有些淵源。”
陸觀爻見文瑤驟然對謝斬慈發難,心念電轉間,便猜到恐怕是謝斬慈從前和文瑤結了仇怨,才惹得對方心存芥蒂,但畢竟是自家客卿,他只得折扇輕搖,打起圓場:
“那真是巧了,不過同名之人,也非前所未見。”他話鋒一轉,又道,“我這位客卿也要參加大比,仙子若是對他感興趣,屆時也可切磋一二。”
這話裏暗藏的語意很是明顯,文瑤若是心中有氣,上了擂臺,盡可以以實力發洩,但在平輿城中,雲笈書院的面子,她卻是不得不給。
文瑤聞言,也是眸光微閃,道:“觀爻公子所言極是,雲笈書院與飄渺仙宗駐地毗鄰,若有所需,公子可随時遣人知會。”
“那便有勞仙子照拂了。”陸觀爻笑得漫不經心,扇尖朝前方精舍一指,示意衆人前行,只是他腳下行路的速度,不免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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