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驚虹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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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上下,寂靜得可怕。
莊漣面色青白一片,這幾日的大比中,他仗着仙劍出盡風頭,不料如今池少游不僅當衆點破仙劍不曾認他為主的事實,甚至以血為祭,幾乎是自他手中,奪走了驚虹流霞劍。
前所未有的絕望攫住了他,三年苦修,日夜溫養,不斷嘗試着勾連劍中靈息,原來一切不過鏡花水月。
莊漣曾自我安慰過,驚虹流霞劍原先的劍主是燕尋霈,他如今不過一個無名小卒,若是有朝一日得以和燕尋霈一般在仙門大比中奪魁,又以弱冠之年結丹,必然能得到仙劍認可。
他本以為,自己不過是還需些時日,更何況即便尚未認主,這柄劍不也握在他手中,屢克強敵麽?
但眼前的這一幕,卻頗為直白地告訴他,驚虹流霞劍從未認可過他,他所有的風光竟然俱是一尊沙上樓閣,風吹便散。
“夠了。”此刻,一個清冷如冰玉撞擊的聲音,激散了人群的寂靜,與此同時,一道如霜如雪的身影,降臨在擂臺中央。
來人一襲白衣,面色如常,唯有那雙總是淡漠的淺眸深處,翻湧着極為複雜的情緒,是明霰。
她看向呆立原地、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麽的莊漣,目光微沉:“漣兒,退下。”
莊漣渾身一顫,湧到嘴邊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慘白。
他張了張嘴,最終在明霰平靜卻極具壓力的目光下,踉跄着後退兩步,垂下頭,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明霰不再看他,轉而面向擂臺,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傳遍全場:
“此劍,名驚虹流霞,乃我師兄燕尋霈之本命佩劍。昔年師兄為應九州大劫,只身赴黃泉,力戰而隕,劍靈沉寂,流落在外。本座費盡周折,方将其尋回。”
她略一停頓,目光再次落在池少游身上,那雙空寂冰寒的眸子中染上了幾分暖意:
“池少游,确為我師兄燕尋霈臨終前所收親傳弟子,此事,我霓霜峰一脈,從未否認,當年少游離宮修行,故而不在丹陽劍宮弟子名冊之列。”
“今,驚虹流霞劍,既于大比擂臺之上,自行擇主,重歸師兄傳人之手,此乃天意,亦是劍靈所向,應該物歸原主。”
“自今日起,池少游手持驚虹流霞,便是我丹陽劍宮霓霜峰燕尋霈一脈正統傳人,先前種種,皆系誤會,過往不咎。”
話音落下,滿場嘩然。
誰都沒想到,明霰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認池少游的身份,更以如此強勢的姿态,将仙劍歸屬蓋棺定論。
只是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無形的巴掌,狠狠掴在剛剛還口口聲聲名正言順的莊漣臉上。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弟子學藝不精,有負師尊重托,有辱仙劍威名。”片刻後,莊漣咬牙,深深躬下身子,動作雖然僵硬,卻仍維持着體面,“請師尊責罰。”
明霰微微颔首,擡手虛扶:“勝敗乃常事,劍心通明,方是根本,驚虹流霞既與你無緣,本座自會為你再尋本命靈劍。”
言罷,她側首向一旁有些怔愣的散修盟執事微微颔首:“門下弟子之事,驚擾大比,是我丹陽劍宮管教不周,擾了賽場清淨,本座在此向散修盟與諸位道友致歉,還請執事宣布此戰結果。”
那執事長老見霜華真人親自發話,連忙拱手回禮,連道不敢。他定了定神,朗聲宣布:“陰位擂臺,勝者散修,池少游。”
擂臺上,池少游手腕一翻,驚虹流霞劍發出一聲清越嗡鳴,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她袖內。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莊漣,也不再看神色複雜的明霰,只對執事長老略一抱拳,便轉身躍下擂臺。
寬大黑袍的下擺在風中微揚,那道赤金鱗紋在眉心熠熠生輝,襯得她眉眼間的秾麗更添幾分桀骜與疏離。
池少游不曾如前幾日那般結束比鬥後便迅疾離開,而是徑直走向觀戰人群之中,陸觀爻早已服下了調息恢複的丹藥,見她走來,狀似從容不迫,幾步迎上。
“現今可算是如願以償?”他語氣顯得輕松,星眸卻在池少游臉上轉了一圈,落在她尚在滲血的掌心。
“莫說莫說,可憋死我了。”池少游解了黑袍,收入袖裏乾坤,露出底下那身勾勒出她飒爽身形的赤色無袖勁裝,裸露在外的雙臂肌肉線條分明可見,隐隐覆蓋着一層金紅淡鱗,妖異而奪目。
“隐姓埋名,孤身前往,連我也蒙在鼓裏,随後當着九州同道的面,強奪驚虹流霞劍,池少游,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陸觀爻低笑一聲,牽扯得胸腔又是一陣悶痛,他咳了兩下,目光掃向莊漣失落潰敗的背影,意有所指:“眼下,這位劍宮首徒,怕是要徹底恨上你了。”
“那又如何。”池少游語氣中帶着不屑的疏狂,“劍不識他,強求何用,倒不如你,同那岳峙淵硬碰硬,自讨苦吃。”
“算是吧。”陸觀爻不以為忤,反而笑得更深了些,只是這笑意未達眼底,“你師姑今日公開你師門傳承,怕是有心認回你,你日後有何打算?”
池少游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劍已取回,師尊的傳承未曾斷絕,我便無愧于心。霓霜峰是師尊與師姑的霓霜峰,非我久留之地。”
她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轉圜的決絕,“我自有我的路。”
陸觀爻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道:“也好。大道獨行,未必是壞事。”
謝斬慈靜立一旁,無意摻和他二人這段玄之又玄的對話。
他看得分明,陸觀爻自所謂無名客出現第一日起就識破了池少游的身份,事實上,即便是與池少游不甚相熟的他,在昨日山道上聽對方開口,就也認了出來。
池少游假扮無名客,無非是意圖取回驚虹流霞劍的同時,又不願牽累本應看管她的天罡寺衆人,不料莊漣如此不管不顧挑破她的身份,更不料明霰當衆撕毀昔年劍宮長老玉言,當着衆目睽睽将池少游認回。
她這一招,不可謂不沖動,甚至可以說是不計後果,但最終仍達成了她想要的結局,兵行險着,勝得漂亮。
陰面擂臺上的這一場比鬥耽擱了許久,不消多時,便到了謝斬慈登臺的時刻。
此戰并無懸念。趙平雖是四海閣此代佼佼者,精擅煉器與諸多法寶運用,但在絕對的力量與速度面前,技巧的繁複往往顯得蒼白。
不過幾輪交鋒,趙平便主動認輸,他勝得乾脆利落,未耗多少靈力,如此輕松的一場比試,更升起了他心中對陸觀爻的疑雲。
以陸觀爻的星算之能,若真心想争,即便岳峙淵身負元磁之力這等偏門神通,他也未必沒有周旋甚至取勝的機會。至少,絕不至于敗得如此慘烈,池少游方才直言他自讨苦吃,想必也是看出了些什麽。
陸觀爻在先前的比鬥中雖不說盡了全力,但亦是在求勝,他驟然轉圜态度,故意對上最強的敵手,以一種看似拼盡全力、實則留有餘地的方式落敗,既全了雲笈書院的臉面,又狀似合理地止步十六強。
謝斬慈想不出其他緣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八強獎勵的小衍洞天之行,陸觀爻出于某種原因,不願前往。
那麽,他暗示自己避開檀鸾,選中趙平,是确保自己能順利晉級。而他自己選擇對上岳峙淵,究竟是因天機示現必須如此,還是另有謀劃?
從陸觀爻拉攏他至雲笈書院時,他便猜到對方有一場大局,然而這些年來陸觀爻寥寥幾次讓他出手,為的均是小事,最為激烈的就是前往岐餘州助池少游化龍,也讓他取得了手中這杆白龍骨槍。
思及此,謝斬慈下意識反手背後,觸摸到其上盤旋如龍的天然骨紋,骨槍觸手生溫,和他丹田中雷靈,巧妙得如同天作之合。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必然,在陸觀爻算中,亦或不在?
他心念紛雜,一時竟連檀鸾的比鬥都未全然放在心上,畢竟檀鸾今日運氣亦是不錯,對上雲笈書院的一名陣師,甚至不消讓他祭出那道兇戾的羅剎血棘,就以太素目辨識靈機關竅的功夫力克敵手,謝斬慈只消一眼,知道此戰勝券在握,就放下心來。
自然,這也讓前八名中,來自雲笈書院的選手,只餘下了謝斬慈一人。
“莫要多想。”身側,一道溫潤的嗓音将他從思緒中拉回。
謝斬慈一怔,回眸望去,卻是檀鸾不知何時已經下臺,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你既已入前八,當務之急,是靜心備戰。明日之戰,對手只會更強。”
他凝眸,望向檀鸾雖勝得輕巧,卻仍然缺乏血色的面容,壓下心頭紛雜,回道:“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聞言,檀鸾亦是輕輕颔首,兩人不過是借着嘈雜人群擦肩低語兩句,見高臺上青蓮道尊的注意似乎投來,便不再交談,随着逐漸散去的人流,分向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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