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溯往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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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元道尊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丹陽劍宮衆人和齊子骞的臉上停留一瞬。
明陽道尊面色極為難看,胸口微微起伏,但終究沒有再出言反駁,畢竟仙門大比系散修盟主事,在平輿州這片地盤上,他高低要賣坤元道尊面子。對方既然已經将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下去,也于事無補。
齊子骞見丹陽劍宮于此事中并未落得好處,也是見好就收,只是那雙銳利如劍光的眼眸仍不住打量着謝斬慈,似在思量着些什麽。
其餘各宗修士見狀,自然更無異議。對于他們而言,謝斬慈是燕尋霈之子此事固然令人驚訝,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他本身展現出的實力與潛力,以及其體內那奇異的三元道基。
至于那鏡中昙花一現、毫無靈根、顯然早已湮沒于凡塵的凡人女子,無人提及,無人詢問,甚至無人多投去一絲思緒。
唯有謝斬慈,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沉。
他清楚地記得鏡中女子痛苦而堅忍的神情,那是賦予他這具身軀生命的母親,一個在此方世界修仙者眼中,渺小如蝼蟻的凡人。
這女子的面容,在他腦海之中,逐漸與另一道難以磨滅的畫面重合,那是他于龍門秘境之中,取得手中這杆本命法器白龍骨槍之時,和龍骨殘念短暫連結,看到那條真龍記憶中最後的畫面。
真龍殘念中的女子,銀甲月弓,紅袍獵獵,僅以一枚凡鐵鑄成的箭矢,一箭射穿了真龍之眼。
溯源水鏡中的女子,褪下銀甲,未持長弓,鬓發散亂,面容因生育的痛苦而扭曲,他仍舊一眼認出對方。
謝斬慈一直以為,這柄骨槍自當來源上古,彼時能人輩出,凡人也并不如當下這般渺小無能,但這女子既然是他這具身體的生身母親,結論又有所不同。
需知凡人性命不過百餘年,她斬龍和誕育嬰孩時,看起來又都是頗為年輕,謝斬慈今年恰滿十九……
可燕尋霈赴黃泉已是百年前事,繼而杳無音訊,魂燈熄滅,也是百年前事,這二人又如何能成為他的生身父母,謝斬慈不得而知,只能将疑慮按壓于心,以待來日慢慢查探。
坤元道尊見無人再提出異議,便緩聲道:“既如此,謝小友身世已明,前事皆了。大比魁首已定,三日後,便是小衍洞天開啓之期。屆時,前八名者,皆可入內尋求機緣。謝小友名列次席,亦在此列,還望早作準備。”
謝斬慈躬身一禮,聲音平穩無波:“多謝盟主,晚輩告退。”
言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退出了這方大殿。
身後沉重的門扉緩緩合攏,将內裏那些或審視、或思量、或暗藏機鋒的目光隔絕。
謝斬慈沿着行道快步疾行,心中思緒紛亂萬千,他分明并非此世間人,原身的親生父母于他也是毫無乾系,但偏偏不知為何在瞥見水鏡中那一對穿着普通、形貌恩愛的男女時,他的心中湧上了無盡的悲傷與悵惘。
穿越以前,他亦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在福利院中長大,後也無人收養,就這麽着長到了十五歲,随後穿越至此。他也想過是否會有人挂念他究竟去了哪裏,但沒有親生父母,他往日行事也是孤僻,思來想去,竟是無人。
反倒是在這個架構于一本荒謬小說的世界中,謝斬慈遇見了檀鸾,以及可稱得上朋友的陸觀爻、池少游等人,心中有了幾分歸屬感,他已經很少想起過去了。
平輿州地勢平坦,散修盟總舵所在位置更是視野開闊,才轉出議事堂所在區域,便至一片坊市,放眼望去俱是繁雜的熱鬧景象,其中不乏有前幾日看過大比的認出他來,只是不敢上前搭話,悄悄投來眼神。
謝斬慈對此置若罔聞,周圍環境越是熱鬧嘈雜,越襯得他心中煩亂,只是倏一擡眼,卻在一處攤位邊上看見一道熟悉的赤影。
池少游今日難得未着勁裝,換了身眼下女修中時興的裙裾樣式,只是顏色仍然赤紅如焰,伴着她眉心那道赤金龍紋,更顯出幾分勾魂奪魄的豔麗,倒真有了幾分原書中魔女妖龍的樣子。
見謝斬慈接近,她也不認生,三兩步迎上來,嫣然一笑道:“剛好你在這裏,來幫我看看,給老和尚帶些什麽回去合适?”
謝斬慈打眼望去,池少游先前所看的那處攤位,售賣的物件并非尋常靈丹符箓一類,竟是香料,數捆色澤不一的線香按材質、功效擺放,倒是頗為新奇,要價倒不便宜,一捆竟要五枚中品靈石之多。
“這位道友似是心神不寧,且看看我這劑安神香,有穩固神魂,安定靈魄的功效。”攤上小販見謝斬慈走過來,又是好一陣賣力推銷。
謝斬慈并不拂他的面子,将小販遞過來的香料取了一拈,放在鼻尖一聞,那清新淺淡的香氣卻讓他心神微微一動,脫口而出道:“月見藤花?”
“不錯不錯。”小販搓了搓手,眉開眼笑,“客官真是識貨,此香正是以月見藤花為主料制成,需知此花僅在每月月華最盛之時開放,轉瞬即逝,做這一捆線香,可廢了小的不少功夫。”
謝斬慈從納虛戒中取出靈石,打斷了他這一番吹捧,“我要了。”他轉頭,又對着池少游,“你方才看上哪幾樣,我一并買下。”
池少游也是毫不客氣,瞬間從攤位上拈起幾件以檀香為主調的,示意謝斬慈付了靈石,方才聳聳肩道:“雲笈書院客卿俸祿這麽高,出手這般闊,早知如此我也投奔陸觀爻去了。”
謝斬慈并不理會她這句玩笑話,只看池少游收起焚香,道:“池道友,我有些問題要問你,換個地方說話。”
池少游得了他的恩惠,自然是坦然應下。
謝斬慈本意是擇一間茶室敘話,或乾脆就回散修盟中客居之所,但池少游推脫說天罡寺中戒律清規,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自然要玩個痛快,于是兩人便移步不遠處一處布置簡雅的酒肆,要了處僻靜包間坐定。
甫一坐下,池少游便熟門熟路地點了一壺平輿州特産的松濤釀,又自顧自拈了幾樣佐酒靈果,這才擡眼看向端坐對面、神色沉靜的謝斬慈。
“說吧,謝道友。”她淺酌一口,語調輕松,“什麽事如此鄭重?”
謝斬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蕩漾的清澈酒液上,直言道:“我想問你關于驚虹真人的事。”
池少游臉上的輕松笑意淡去了幾分,赤金龍瞳微微眯起,打量着謝斬慈,那目光裏多了些許銳利與審視,聲音驟然轉冷:“你打聽師尊做什麽?”
謝斬慈迎着她的目光,左右大殿上方才人多眼雜,他方奪得大比魁首,風頭正盛,水鏡中映照的一切想必不消多時就會盡數傳揚出去,索性一一将議事堂問話、溯源水鏡一事娓娓道來。
當他提及燕尋霈是自己生父時,只聽咣當一聲,池少游手邊的酒盞被她不慎碰倒,清澈的酒液頓時在桌面上漫開。
她卻恍若未覺,一雙眼睛驟然瞪大,死死盯着謝斬慈,聲音陡然拔高,又意識到失态,只道:“你說真的?”
謝斬慈神色平靜,長嘆一聲,道:“玄機道尊親自蔔算,想必為真,我自幼流落于綏蘭州荒野,被一世家撿到,引為奴仆,身世父母,我先前同樣不知。”
他望向池少游,眼中多了些澄澈的懇求:“還望師姐告知于我。”
“師姐……”池少游默默品咂着這個詞,她雖一直以燕尋霈弟子自居,但畢竟不曾真正拜師,也不曾入丹陽劍宮弟子名冊,哪怕明霰承認她這層身份,終究還是隔了一道,但謝斬慈若是燕尋霈之子,喚她師姐,意義又有所不同。
她的眼神複雜地落在謝斬慈臉上,仿佛要透過他的皮相,看清內裏是否殘留着故人的影子。
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将翻湧的心緒勉強壓下,只是再開口時,語氣已與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屬于池少游的輕佻和散漫,多了幾分屬于舊事的沉重。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她語調平靜,唯有微顫的尾音暴露了她內心翻湧的思緒。
謝斬慈望向池少游那雙赤金龍瞳中翻湧的情緒,腦海中忽然閃現過一個有些荒謬的想法。
原書中說,池少游對謝斬慈一見鐘情,自此一往情深,他先前還因此對池少游多有回避,但如今看來,池少游不僅沒有對他産生絲毫男女情愫,且并不是那般心中僅有兒女情長之人。
那麽,書中的池少游不惜性命追随、保護謝斬慈,哪怕嘴仗被謝斬慈煉為魔龍也未有絲毫怨言,是否也是因為謝斬慈系燕尋霈之子的緣故?
如果這條感情線是假的,那麽書中另外描寫的內容,是否也有可能只是事實的另一個扭曲版本?
“所有。”最終,他開口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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