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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黃泉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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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黃泉舊事

池少游沉默片刻,将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旋即娓娓道來。

她開頭所講,無非是當年如何被驚虹真人所救,帶回劍宮,這段故事謝斬慈從前已在明霰處聽過一遍,然而如今聽池少游講來,他并未打斷。

直到,她的話頭終于觸及了那個轉折的點,聲線不自覺壓低,帶着一種近乎渺遠的困惑與痛楚。

“那時,我靈智雖開,卻依舊懵懂,化形更是遙遙無期,許多事看不分明,也記不真切。只記得,他走之前,雲笈書院的那位山長,曾親自登門霓霜峰。”

“可是玄機道尊?”謝斬慈捕捉到這個關鍵詞,下意識問道。

“是,也不是。”池少游微微搖頭,“雲笈書院歷任山長俱有大乘修為,道號俱為玄機,你說的那位玄機道尊,并非彼時那位玄機道尊。”

謝斬慈微微蹙眉,大乘修士與天地同壽,怎得池少游這番話說來,倒似這雲笈書院山長一職換得頗為頻繁似的。

池少游見他神色疑惑,便也明白他不解之處,解釋道:“窺探天機,總有代價,雲笈陸氏一脈短壽,代代如此,來尋師尊的那位山長是如今玄機道尊的兄長,也是陸觀爻的親生父親。”

“這麽說,彼時玄機道尊登門,是為天機。”謝斬慈的手指無意識摩挲酒杯,他本沒有飲酒的習慣,但此時卻越發升起一股想要舉杯一飲而盡的沖動。

“與其說是天機,不如說是谶言。”池少游點頭,神色黯淡。

“他們談話的地點恰好就在丹心池邊,但我并未全然聽得真切,只記得說劫數在西方死寂之地,需師尊前往應劫,否則災禍殃及九州萬億生靈。”

“明陽宮主對此亦是頗為重視,師尊本是不信天機之人,但宮主有命,加之玄機道尊所言牽系甚廣,他便依言下山西行。”

“再之後,便是魂燈消散,驚虹隕落。”

謝斬慈指尖摩挲杯盞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擡眸,定定地看着池少游,那目光沉靜,深處卻似有銀芒閃過,他低聲道:“如此說來,沒有任何在場或知情者,見證驚虹真人隕落之時。”

他口中未直接稱呼燕尋霈為父親,池少游只當他尚未完全接這段突如其來的親緣,也不在意,點點頭道:“是的,西漠大荒何等廣闊兇險,無人知曉他究竟去了何處。”

“事後,丹陽劍宮也并非沒有派遣人手前往探查,但一無所獲,許多人直到三年前驚虹流霞劍現世,才真正相信師尊真的命殒西漠。”

“所以,”謝斬慈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了許久,“明陽宮主,乃至整個丹陽劍宮,其實從未真正确定驚虹真人是如何隕落的,所謂魂燈熄滅,便是唯一的證據。”

“是。”池少游肯定地點頭,随即秀眉緊蹙,聲音裏帶上了更深的困惑,甚至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長久壓抑的疑慮,“而且,那魂燈熄滅的經過,也很奇怪。”

她擡眼,直視謝斬慈,仿佛要将積壓心頭多年的疑窦,盡數傾瀉給眼前這個或許能理解、唯一有資格知曉的人。

“魂燈是弟子留在劍宮中的一縷魂火,與本體神魂相連。通常來說,若修士在外遭遇重創、瀕臨隕落,魂燈必有感應,或光芒驟暗,或搖曳不定,總該有個先兆。”

“可師尊的魂燈,”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百年前的景象依然清晰如昨,近在眼前,“是在百年前一個極其尋常的午後,值守弟子甚至剛剛例行檢查過,一切如常。就在下一刻,毫無征兆地,那盞魂燈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倏然掐滅了燈芯。”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波動,徹底地、乾淨地、在一瞬之間熄滅了。”

百年以前,謝斬慈默默重複着這個詞句,心中疑雲逾深,而池少游顯然也想明白了此中關竅,那雙赤金瞳仁中溢滿驚疑:“師弟,你年歲幾何?”

“十九。”謝斬慈簡短回答,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溯源鏡像而言,我出生時,驚虹真人和我母親是在一處的。”

話音落下,空氣都仿佛凝滞了一瞬,謝斬慈十九年前出生,百年前燕尋霈魂燈熄滅,中間這八十餘年的空白,在水鏡中那道身影前,所謂的隕落似乎成為了一個笑話。

唯一的可能,便指向了燕尋霈在應劫途中,不知出于何種原因,假死遁逃,故而魂燈驟滅,不知所蹤。

這也是為何大殿上齊子骞出言嘲諷,這也是為何明霰的維護之言再說不下去就被明陽宮主打斷。

池少游重新斟滿一杯,赤金色的眼瞳倒映着杯中琥珀酒液,顯得晦暗不定,她顯然也想到這種可能,卻下意識否定,道:“師尊絕非臨陣脫逃之人。”

謝斬慈默然,原身的父親雖然和他自己并無牽連,但他受燕尋霈恩惠不止一次,自然也不會相信對方是那等逃避之人,心念電轉,轉換思路道:“還有一事,師姐,你可知驚虹真人所赴黃泉,究竟是何意?”

他在閱讀燕尋霈的壬水真解手記時,便看到過這樣的詞句,當時只以為是一種比喻,意指赴死,但如今看來,其中或許另有隐情。

“略知一二。”池少游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害怕驚擾了什麽,“黃泉是一處秘境,或者說,是一處傳說之地。”

“我初化形時,劍宮不容于我,認為我是異類之身,此事你也知曉,彼時師姑為了将我留在丹陽劍宮,查閱了大量上古典籍殘卷,其中就有不少,提及黃泉。”

“傳說在上古,并無修士,神、魔、妖、人四族并立于世,神魔念通天地,彼此之間征戰不休,妖族雖無偉力,但體魄強健,種屬豐富,故而得以于戰亂中尋得一席之地,唯有人族,數量雖多,卻如蝼蟻弱小,民不聊生。”

“但後來,神魔之戰終結,雙方俱是死傷慘重,但終究是神更勝一籌,神留下修行之法給人族,讓人族得以立身于世,随後東渡離開,臨行前将天魔魔種封印于西漠大荒之中。”

“而那處封印之地,生靈勿近,稱為黃泉,甚至有典籍說,西方本不為荒漠,正是因為黃泉所在,才使得生靈凋敝。”

“于是久而久之,黃泉便成了死亡的代名詞,知其具體者寥寥,多以為是虛無缥缈的傳說。”

謝斬慈眸光沉靜:“驚虹真人西行,目标是這黃泉?”

“玄機道尊當年的谶言指向西方死寂之地,想必指的便是這傳說中的黃泉了。”池少游點頭,眉宇間憂慮重重,“萬年以來,無人真正見過黃泉,無人留下過任何線索,師尊彼時是否真正找到那處死地,無人知曉。”

“如此說來,魂燈熄滅一事,或許并非他所願。”謝斬慈忽然道,“有一種可能,那燈焰的熄滅,并非指向死亡,而是隔絕。”

“黃泉,”池少游喃喃道,臉色微微發白,“傳說中神魔封印之地,生靈勿近,萬法禁絕。”

“如果,如果師尊真的找到了那裏,并且進入了黃泉……”

那麽,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種解釋。魂燈的驟滅,或許并非因為隕落,而是因為燕尋霈踏入了某個連魂火聯系都能斬斷的絕對禁區。

他或許是真正到了那裏,真正應了劫數,才招致了後來的一切,但在此之後,他究竟是否成功斷絕了這場九州災殃,又為何會與一名凡人女子相戀誕育子嗣,那凡人女子的身份又究竟是誰,仍然疑雲重重。

如要知道真相,或許只能再走一遍燕尋霈走過的西行之路。

但無論是謝斬慈還是池少游,如今既無背後勢力依仗,又無足夠的實力傍身,需知西漠大荒何等兇險之地,非金丹境真人連邊緣都不敢進入,遑論如今他們不過是兩個築基後期的修士。

話說到此,該問的都已問完,眼下的只餘心中那些無法被徹底證實、也無法被徹底證僞的飄渺猜測,謝斬慈與池少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沉重之色。

他輕輕放下酒杯,站起身,聲音比方才更沉靜幾分,卻透出一種難以動搖的決意:“今夜,多謝師姐解惑。”

池少游亦随之起身,赤金瞳仁在夜色中依舊明澈,卻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随後,她仿佛下定某種決心一般,卷起衣袖,左手在雪白皓腕上一抹,金紅龍鱗驟然顯現。池少游咬緊牙關,竟是硬生生拔下一枚鱗甲,又召出一縷流火,燒乾其上所帶鮮血,遞到謝斬慈手中。

“你拿着。”她的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若有一日,你要西行去尋黃泉,不,若有一日,你有任何事需要師姐,師姐萬死不辭。”

“一定。”謝斬慈應下,伸手接過那片龍鱗,入手灼燙,化作一抹金紅流光,被他鄭重收于指間納虛戒。

池少游靜默地看着他的動作,又移開目光,率先轉身,再回眸帶笑望來時,仿佛又恢複了平日裏無憂無慮、疏狂靈動的神色,嫣然一笑,眉心龍紋灼灼:“多謝。”

說罷,她不再回頭,那抹赤影穿過酒肆門廊,消失不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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