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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惑心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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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惑心蕨

思及此,他再擡眸,眼中已是璨銀雷光籠罩,帶有破妄雷元的目光掃過近處山坡,心頭微微一凜。

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化,那惑心蕨竟非只局限于他腳下的一小片土地,而是成片生長,綿延如毯,覆蓋了大半個緩坡。

慘白鈴铛花無風自動,噴吐的淡紫霧氣在沉郁天光下氤氲成詭異的紗帳,将整片區域襯托得迷離而不祥。

若是他自以為已經堪破幻境,不曾小心地再确認一遍,恐怕就會徹底迷失在這片蕨叢之中。

謝斬慈屏息凝神,丹田之中三相輪轉,周身已覆上一層幾不可見的水紋一般的屏障,将他隔離其中,那霧氣甫一接近,便被水障悄然蕩開,再難侵入分毫。

确定幻境不會再影響自己,謝斬慈正待尋路離開這片危險的區域,眼角餘光卻瞥見坡下一處蕨叢格外茂密之地,似有一角與周圍深赭山岩截然不同的色澤閃過。

他身形微頓,略一沉吟,提槍無聲掠去。

撥開幾叢濃密得近乎發黑的枝桠,眼前景象清晰起來。

眼前和他同處一片區域的,竟然是他最不想在此處小衍洞天中遇見的人。

莊漣跌坐于一片格外高大的惑心蕨中央,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汗水已将鬓發與衣領浸得透濕。

他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長劍劍柄,指節捏得發白,左手卻虛懸在半空,五指呈爪狀,微微顫抖,仿佛正與什麽無形之物激烈搏鬥,又似想抓住什麽。

周身氣息紊亂不堪,靈力時漲時消,顯然已深陷幻境,心神耗損極巨。

更麻煩的是,數條柔韌如蛇的惑心蕨主枝,正自地下悄然探出,尖端如活物般微微搖曳,緩緩纏向他的腳踝與手腕,那些慘白小花幾乎要貼上他的肌膚。

謝斬慈眉頭微蹙。他與莊漣并無交情,甚至因先前蘭臺城莊漣誤闖一事隐有芥蒂。

但莊漣畢竟是明霰的親傳,又同入此間,皆為九州修士,終不能趁人之危、置之不理。

雷光霸道,壬水恢弘卻不善強攻。思及此,他心念一動,三相再變,一股迥異于尋常靈力的氣息流轉而出,循經脈至掌心。

謝斬慈并未動用雷法,而是并指如刀,淩空朝着莊漣周身那一片惑心蕨虛虛一劃。

一縷陰冷、蒼白、近乎虛幻的火焰,自他指尖無聲蔓延而出,落在那些暗紫色的惑心蕨上。

這火焰并無灼熱之感,反而散發着一種寂滅沉靜的寒意,火焰過處,惑心蕨那妖異的深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為一種失去所有生機的慘白,繼而無聲無息地化為極細的灰燼,簌簌落下。

這曾經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天罰白焰,此時在謝斬慈掌中已然如臂使指,他精準地控制着那簇白火,只精準地焚毀了蕨藤,并未波及莊漣本尊,甚至未點燃他衣角。

“呃啊!”莊漣猛然睜開雙眼,眼底布滿血絲,殘留着劇烈的痛苦、屈辱與一絲癫狂。

他甫一脫出幻境,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眼前最後的幻象與剛剛感知到的、那令他本能戰栗的陰冷氣息交織在一起,化為最直接的刺激。

“怪物!”他嘶吼一聲,根本不給謝斬慈任何開口的機會,握劍的右手近乎本能地爆發出全部殘餘靈力。

這一擊毫無章法,卻快如電光石火,與其說是殺招,不如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癫狂宣洩。

謝斬慈沒料到對方反應如此激烈,瞳孔微縮。

莊漣此刻的劍毫無往日明霰親傳的章法與氣度,卻因全然不顧及自身的靈力反噬和後續,帶着一種同歸于盡般的瘋狂快意。兩人距離太近,劍光幾乎瞬息即至。

“莊漣道友!” 謝斬慈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刻意以一絲雷霆真意震蕩,試圖喚醒對方混亂的神智,“看清楚,這裏是惑心蕨坡!”

莊漣垂眸不語,他持劍的手穩得可怕,攻勢卻越發淩亂綿密,劍光如狂風暴雨,毫無保留地傾瀉向謝斬慈周身。

他口中語無倫次,時而喊着怪物,時而喊着師尊,時而被他嘶啞的聲音模糊扭曲的,是戚秋露的名字,其中蘊含的驚懼、自我懷疑與遷怒的怨恨,卻清晰可辨。

惑心蕨雖已被白火焚毀一片,但周圍淡紫霧氣仍未散盡,此刻受二人靈力與激烈情緒牽引,竟隐隐有再度彙聚之勢,那些慘白的花朵搖曳得更加詭異。

謝斬慈眼中雷光湛然,破妄雷元運轉,不受幻霧影響,卻也看出了莊漣的狀态極糟。

心神損耗過度,又受幻境與心魔雙重沖擊,靈力暴走,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此刻的莊漣,聽不進任何道理,只是一頭困在昔日恐懼與今日刺激中的受傷猛獸。

不能任由他繼續下去,否則不止是莊漣自身道基受損,這愈發濃郁的惑心蕨霧氣也可能引來其他麻煩。

心念既定,謝斬慈周身氣機驟然一變。

壬水本源自丹田升騰而起,浩瀚如淵,他右手并指虛引,周身那層水紋般的屏障驀然舒展、延伸,化作無數道柔韌澄澈的水練,悄無聲息地迎向莊漣狂亂的劍光。

劍光劈入水練之中,如陷深海,狂猛的勁力被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水波化去、吸納、導引,竟難以寸進。

更有一縷精純柔和的壬水精氣,循着莊漣暴走的靈力逆流而上。靈力同源,這壬水之氣非但不會激起莊漣本能抗拒,反而如磁石引鐵,不着痕跡地牽制、安撫着他暴走的靈力,使其狂亂之勢為之一滞。

與此同時,謝斬慈左掌五指微分,那縷蒼白的火焰再度燃起,卻不再局限于一線,而是無聲無息擴散開來,貼地蔓延。

所過之處,那些搖曳噴吐霧氣的惑心蕨,連同地下蠕動的根莖,盡數褪色、僵直、化為飛灰。

白火過處,詭谲的淡紫霧氣如遇驕陽的殘雪,嗤嗤消散,被徹底滌蕩一空,斷絕了幻境再生的根源。

而最為奪目的,仍是他雙目之中璨然的銀雷。破妄雷元不僅護持己身靈臺清明,此刻更被謝斬慈催發至極致。

随着壬水精氣破開莊漣防禦,紫霧散去讓對方陷入遲滞的茫然,謝斬慈欺身而上,巧妙地将一道攜帶着天地正法、鎮懾邪祟、滌蕩心魔的凜然雷息,自胸口打入莊漣體內。

壬水包容牽引,化解危局于無形;白火寂滅肅清,斬斷外魔根源;銀雷煌煌正大,震懾內外邪祟。

一時間,以他為中心,水汽氤氲、白焰寂寂、雷光隐現,竟構成一幅奇異而和諧的景象。

莊漣本就是強弩之末,受他雷元一激,長劍脫手飛出,斜插在數丈外的焦土之上。

他狼狽地跌坐在地,急促喘息着,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最終釘在謝斬慈臉上。

後者周身異象緩緩收斂,三相重歸丹田,他獨立于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臉上沒有任何他預想的譏诮、憐憫,或是施恩者的姿态,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靜。

“謝斬慈,真的是你……”莊漣終于擠出聲音,沙啞的不成調子,“我這是……”

他頓了頓,看向四周幾乎被焚盡的惑心蕨殘花,像是想起了什麽,慘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奇異的、近乎自嘲的神情,“你為什麽要救我?”

他冷笑着,啐出一口因靈力逆流而湧出的鮮血,強站起身子,卻站不起來,只好四肢并用,如同爬獸那般醜陋地,去夠他的劍,口中還不住質問。

“謝斬慈,你為何救我,需知昔日蘭臺……”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扭曲,“還是說,你覺得我現在的樣子很可笑嗎?”

謝斬慈靜立原地,望着地上那掙紮爬行的身影,并未上前攙扶,也未後退避讓。山風吹過,卷起地面新生的、摻着白灰的浮土,掠過他紋絲不動的衣擺,也撲了莊漣滿頭滿臉。

心念電轉間,他驟然明白過來,莊漣心中所埋藏最深的那段記憶,竟是蘭臺城中那日,他闖入驚虹流霞劍所在側室,引得死氣樞紐發動之時。

他方才為何因看見白火而攻擊謝斬慈,正是因為這縷天咒刑火和昔年蘭臺城中焚燒謝斬慈周身的詛咒白焰在他的幻境裏相互重合,才引發了他進一步迷失淪陷。

即便後來無人怪罪于莊漣,即便後來他甚至拿到了驚虹流霞劍,成了丹陽劍宮大師兄,即便後來他于九州大比揚名,又屈辱失劍敗于池少游,莊漣心中最為苦痛的記憶,一直以來都還是那一日。

謝斬慈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那日蘭臺城中遇難受損的若是他自己,他固然可以開口原諒莊漣,但并非如此。

他開口,聲音在漸起的風裏顯得清晰而平淡:“你口中的蘭臺舊事,被死氣侵體、道基損毀、沉眠不醒的,不是我。”

莊漣抓向劍柄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至于是否要救你,一來是因同道之誼,二來是因你師尊。”謝斬慈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帶着隐隐的冷意。

“三來,最重要的是,我只覺得若是他在這裏,見到我對你見死不救,會不高興,僅此而已。我走了,莊道友請自便。”

言罷,他提步,踏過焦土與灰燼,徑直向坡下行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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