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死生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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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确定無意與莊漣同路,謝斬慈展開身法,沿着山坡疾速下掠。
直到确定自己和莊漣拉開了距離,他方放慢了速度,略作調息,将方才動用三相所耗的靈力緩緩補回。丹田中那輪陰陽雙魚徐徐轉動,吞吐此方天地間充沛卻駁雜的靈機。
一個小周天過,謝斬慈心下了然,此地的靈氣入體,即便需以雷霆真意反複淬煉滌蕩方能化為己用,但由于天地靈力充沛,效率還是比在九州時足足快了三成。
只是這小衍洞天雖機緣遍地,卻也步步兇險,單是這無所不在的混亂靈氣,若道心不堅、功法不純,長久吐納之下,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他所在的這片區域,似是荒漠,不見飛鳥,不見走獸,甚至連蟲鳴都無。天地間唯有風聲與他自己衣袂拂動的細微聲響,一片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壓抑。
如此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地勢漸緩,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
谷地中央,竟有一池潭水。
潭水不過畝許方圓,水質極清,清得能一眼望見潭底那些光滑圓潤的、五彩斑斓的卵石。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暗青色的天穹,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深色琉璃。
然而謝斬慈在距離潭邊尚有十餘丈時,便止住了腳步,銀芒在眼底一掠而過。
在破妄雷元的加持下,他看得分明,那清澈見底的潭水之下,哪裏是什麽五彩卵石,分明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森白骨骸。
有人形,有獸形,更有許多奇形怪狀、難以辨認種類的遺骸,它們靜靜躺在潭底,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在微光下反射着慘淡的光。
更讓謝斬慈心神微凜的是,在他望去,這片清澈見底、和潭下枯骨形成鮮明對比的潭水,又何來是真正的液體。
那分明是濃郁到已然凝成實質的一汪死氣泉沼。
他一皺眉,正要提步遠離,卻看見那方清澈得妖異的水面上,潭心深處,累累白骨的中央,一點截然不同的色澤赫然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截不過三寸許長的青枝。
枝身纖細如玉,通體流轉着溫潤柔和的青色光暈,無根無系,兀自生長于這片死寂森然的皚皚骨潭之上,枝頭無葉,卻隐隐散發出一種磅礴、清新、充滿無限生機的道韻。
極死之地,孕育極生之機。
謝斬慈心頭一震,眼前這截青枝,分明是汲取了這方死氣潭水不知多少萬年積累的精華,于至陰至死之中,逆奪造化,孕育出的天地奇珍。
其蘊含的生機之力,純粹而磅礴,正是滋養道基、滌蕩沉疴、平衡陰陽的絕佳寶藥。
此物于他無用,對另一人,卻是再合适不過。
檀鸾在蘭臺城中,為祓除驚虹流霞劍及其上所牽連的生靈死氣根樞,致使死氣入體。雖說後來得了上古神木羅剎血棘行以毒攻毒之法,但那血棘蘊藏兇戾殺伐之氣,長期溫養于神魂,難保不會對心性産生潛移默化的侵蝕。
若有這截自無盡死氣中誕生的生之青枝為輔,不僅能夠中和他體內可能潛藏的死氣隐患,更可借其中和溫潤的磅礴生機,調和血棘戾氣,使其更為馴服,甚至可能推動其向更高層次蛻變。
謝斬慈心念一動,并指虛引,一縷精純的壬水靈力自指尖射出,凝成一道細若發絲的靈線,蜿蜒探向潭心青枝,意圖将其纏繞卷回。
靈線甫一觸及潭水上方的虛空,那清澈如鏡的水面便驟然生出感應。
平靜無波的水面下,一股無形的、陰冷至極的吸力驀然傳來,靈線瞬間變得黯淡,蘊含的壬水精氣竟如泥牛入海,被那潭水瘋狂吞噬、同化,轉眼間便消散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謝斬慈面色不變,收回手,指尖殘留着一絲冰寒刺骨的死寂之感。此法不通,這潭水本身便是濃郁死氣所化,尋常靈力與之接觸,無異于以油潑火,只會被其吞噬壯大。
他略一沉吟,反手取下負在身後的白龍骨槍。
骨槍通體瑩白,歷經雷火淬煉,本身龍骨材質便自帶一絲破邪鎮煞的凜然之氣,更與他心神相連。
他手腕一抖,并未灌注太多靈力,只以槍尖一點銀芒,試探性地刺向那青枝旁側的虛空,欲以巧勁将其挑離水面。
然而,槍尖破空,觸及潭水上方的剎那,潭底累累白骨仿佛同時發出無聲的嘶嚎,難以計量的死氣自水中升騰,纏繞上槍尖。
那瑩白的槍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一層灰敗之色,槍身內隐隐的龍吟也變得滞澀低沉,傳遞回謝斬慈掌心的,是一股沉重如山、陰寒刺骨的反饋。
謝斬慈果斷收槍,體內三相輪急轉,一絲天罰白焰自掌心渡入槍身,才将那股侵蝕而來的死氣焚滅驅散。骨槍恢複了瑩白,但其靈性明顯受了一絲損傷,需得溫養片刻。
他凝視着潭心那截靜谧生長、仿佛對周遭一切毫無所覺的青枝,又看了看潭底沉寂的森森白骨。
這些遺骸,恐怕不乏當年誤入此地的生靈,乃至前幾次洞天開啓時闖入的修士,他們或許也看出了此物的珍貴,卻盡數折戟于此,化為滋養這片死地的養料。
靈力不行,法寶亦不行,此方潭水是極陰死氣彙聚,對任何死物的觸碰都敏感非常,若要取來,只能以生機與之相耗。
謝斬慈深吸一口氣,反手将白龍骨槍插在身側焦土之中,槍身嗡鳴,沒入尺餘,自行護主般蕩開一圈銀白微光,驅散周遭試圖侵擾的死氣。
随即,他竟開始解下外袍。
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只是準備尋常入水。玄色外袍、內襯、護腕、靴襪……一件件疊放整齊,置于骨槍之旁。
最後,他将青蓮納虛戒鄭重地置于最上面,自己上身赤裸,下身只餘一條貼身的亵褲。
他向前邁出一步,踏上了潭邊濕潤的、顏色略深的土地。下一步,赤足已沒入清澈冰寒的水面。
丹田內三相輪無聲加速運轉,壬水之柔潤澤經脈肌膚,在體表覆上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水潤光澤;破妄雷元內蘊筋骨,銀芒在眸底深處流轉不息;天罰白焰則蟄伏于丹田核心,寂然待發。
潭水觸及肌膚的瞬間,并非尋常水流那般的潤澤或冰冷,而是一種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陰寒,順着毛孔、沿着經絡,瘋狂向內侵蝕、滲透,要将他同化成這潭底白骨中的一員。
周身那層壬水靈光劇烈波動,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如同滾油潑雪,不斷消融着湧來的死氣,但消耗的速度快得驚人。
謝斬慈神色不變,繼續向潭心邁步。
水漸深,沒過小腿、膝彎、腰際……每深入一寸,壓力與侵蝕便倍增。清澈的水下,那些森白的骨骸仿佛活了過來,在他步履間微微搖曳,空洞的眼窩望向他,帶着無盡的死寂與怨憎。
當他行至潭水齊胸深時,異變陡生。
并非來自潭水本身,而是來自那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無窮無盡的死靈殘念。
無數破碎的畫面、嘶吼、哀鳴、不甘的執念、絕望的詛咒,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沖垮了靈臺的堤防,蠻橫地灌入他的識海。
紛亂嘈雜,億萬聲音疊加成無法解析的混沌轟鳴,其中飽含着生靈隕滅前最極致的情感碎片。
更有無數模糊扭曲的身影自白骨中浮現,伸出半透明的手臂,纏繞上他的四肢、腰身、脖頸,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謝斬慈身形猛地一晃,臉色驟然蒼白。他悶哼一聲,七竅之中竟隐隐有血絲滲出。
這是最為純粹、也最為龐雜的殘念侵染,直擊神魂,若非他道心歷經雷火錘煉,又曾于天罰白焰中淬煉神魂,只這一下,便足以讓修士神魂崩裂,淪為行屍走肉。
他咬破舌尖,劇痛與腥甜讓他靈臺為之一清,丹田之中的天罰白火蠢蠢欲動,他卻不曾動用,僅憑雷元,将那些糾纏而來的殘念虛影劈散、焚毀。
然而,殘念無窮無盡,前赴後繼,謝斬慈不斷劈散這些絕望的只言片語,在死氣中穩步向前。
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深,眼前耳畔已然俱是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一道格外宏大、蒼涼、絕望的意念,那聲音帶着他無法理解的悲恸與決絕,沖進了他的識海。
“黃泉路斷,輪回寂滅,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那些紛亂蕪雜的悲啼之聲,仿佛受到這意念的感召,竟不再各自哭嚎,而是和這道殘念彙聚一處,齊聲高喝:
“敢問吾皇,何處歸鄉?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謝斬慈的識海仿佛被這道蒼涼悲怸的意念整個貫穿、占據,那聲音帶着一種跨越了無盡時光的茫然、疲憊,與深入骨髓的絕望。
不似之前那些充滿怨毒、不甘的殘念嘶吼,這道意念更高渺,也更沉重,沉重到讓謝斬慈瞬間忘卻了自身,忘卻了潭水,忘卻了那截近在咫尺的青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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