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驚虹尋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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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斬慈的意識如孤舟,在記憶的殘片洪流中穿行。
他掠過無數畫面,有楚寒铮在雪風之巅練劍的孤寂剪影,一招一式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凝;有池少游客身于霓霜峰丹心池底,仰望水面破碎天光時,鱗片上泛起虹彩的瞬間。
有無妄劍宗森嚴大殿中齊子骞冰冷的面容;有明霰指間霜華凝結,垂眸靜思的側臉……
這些記憶大多模糊、跳躍,帶着強烈的情感烙印,有些片段中,他甚至能感覺到各自屬于楚寒铮和池少游的兩道意識曾重疊着經歷過對方的記憶,致使畫面扭曲,情緒駁雜。
謝斬慈耐心搜尋,他知道,承載着個體感情、最為靈動也最易迷失的人魂,往往會被吸引至記憶中情感最鮮明、或最令其困惑執着的場景。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翻湧的混沌色塊忽然一清。
一片格外清晰、穩定,甚至帶着幾分鮮亮色彩的景象,緩緩鋪陳開來。
天光很亮,明澈湛藍,幾縷絮雲懶散地挂着,遠山是一片耀眼的赤色華彩,如同千裏霞光。
謝斬慈認出了這裏的風景,是丹陽劍宮,更确切地說,是霓霜峰,只是并非他曾見過的、明霰執掌後愈發清寂孤高的山峰,而更像是許多年前,尚存幾分鮮活氣的模樣。
峰頂丹心池水光潋滟,池畔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一襲銀白裙裾,舞動時有如霜雪,她眉宇間稚氣未脫,身姿卻已初見挺拔。
碎雪凝霜劍握在她手中,步法翩跹,正一遍遍、一絲不茍地重複着最基礎的劈、刺、撩、挂。
池水嘩啦一聲輕響。
一尾通體赤紅、唯有脊背一抹流金、長不過尺許的鯉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明霰見它躍出池中,帶出一連串晶亮水珠,那張未曾被霜雪冰封的稚氣容顏上綻開一抹笑容,劍氣一偏,那串水珠凝為一朵朵冰花,在丹心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
赤鯉并未游遠,就在明霰練劍的岩石附近的水面下懸停,繞着那幾朵冰花打旋,悠哉地吐着一串串細小的泡泡,赤紅的尾鳍偶爾輕輕擺動。
謝斬慈的目光落在那尾紅鯉身上,他認出了,那是池少游,池少游,尚未化形、靈智初開時的池少游。
在少年明霰身側不遠處,一道模糊些、略顯透明的人形光影靜靜站立着。那是楚寒铮的人魂。
他維持着現實中的少年模樣,但此刻臉上沒有平日的冷峻,只有全然的、近乎呆滞的困惑。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練劍的少年明霰,又低頭看看池中吐泡泡的紅鯉,眉頭緊緊蹙起,仿佛遇到了一個無論如何也解不開的謎題。
謝斬慈心中微動,正欲上前,以自身意識牽引楚寒铮這縷迷失的人魂。
就在此時,記憶的畫面邊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正沿着池邊的小徑走來。
謝斬慈下意識地望去。
來人是個青年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高而挺拔,穿着一襲簡單的玉白色長衫,他的腰間,赫然是一柄流光溢彩、燦若虹霞的長劍。
他的面容俊美無俦,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帶着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不笑時也顯得溫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顧盼間有種灑然不拘的神采,仿佛世間萬事皆可從容觀之,亦皆可一笑置之。
青年步履悠閑,走到練劍的少年明霰附近便停下了,也不打擾,只抱臂倚在一旁的古樹,目光落在明霰一招一式上,看得頗為專注。
明霰劍勢正遞到中途,眼角餘光瞥見樹下的身影,手腕倏地一凝,旋即,她身形毫無征兆地一轉,劍随身走,化基礎劍式為一道迅疾清冷的流光,直刺樹下青年面門。
倚樹而立的青年眉梢一挑,眼中笑意更深,不閃不避,甚至未曾拔劍,只并指如劍,在碎雪凝霜劍尖點至身前三尺時,淩空輕輕一劃。
一聲極清越、宛如冰玉相擊的脆鳴。
不見鋒芒,唯有一道溫潤如春水、絢爛若晚霞的劍意沛然生出,将碎雪凝霜的寒芒輕柔托住、化開,劍上凝結的冰寒靈力遇溫暖和煦的水流,簌簌飄落,映着陽光,恍若一場細雪。
“偷襲兄長,該罰。”青年笑道,話音未落,他人如一片流雲,倏然切入明霰舞動的劍光之內,腰間驚虹流霞出鞘,或點、或撥、或引、或拂。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虹霞劍光時如絲縧纏繞,化解明霰攻勢于無形;時如靈雀穿林,于劍光縫隙中輕巧一啄,點向明霰招式轉換間那微不可察的滞澀之處;時而又如暖風拂柳,帶動明霰的劍路走向更圓融、更精妙的軌跡。
明霰初時還帶着較量之心,劍招迅疾,寒光凜冽,數十招後,漸被那虹霞劍意中蘊含的浩瀚與精微所引,不似比試,更似共舞。
碎雪凝霜的銀光與驚虹流霞的暖彩交織纏繞,劃出一道道絢麗的軌跡。
池中那尾赤鯉早已不再吐泡,它靜靜懸在水面下,仰着頭,赤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岸上那兩道身影。
而楚寒铮的人魂,那模糊光影所附帶的困惑情緒,漸漸被一種更深的觸動所取代,這段記憶的主體是劍,他最熟悉的劍。
但沒有雪風之巅的嚴寒催逼,沒有師長的冰冷訓誡,沒有斬斷一切甚至情絲的鋒銳肅殺,僅有一個溫暖而和煦的午後,一池水,兩個人,一段劍舞,和一尾看癡了的小魚。
而一旁的謝斬慈,亦是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
他從未真正見過這張臉,或許盱山古祠中神像模糊彩繪的面目,或許溯洄水鏡中無光暗室裏隐于陰影、帶着焦急的半張臉,對他而言,都是一個模糊的符號。
驚虹真人,燕尋霈。
這個人不是他的父親,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卻不是自書外來、穿越至此的謝辭的靈魂的父親,他告訴自己,但在對上那雙亦不曾看見過他的溫潤雙眼的剎那,血脈深處仿佛點燃了某種悸動。
然而,這裏并非追思之時,謝斬慈強壓下情緒,繼續關注起楚寒铮那顫動的人魂。
岸上,二人結束了劍舞,明霰收劍而笑,情态嬌憨,燕尋霈亦是含笑看着她,和她保持着适當的距離。
記憶的畫面,到這裏開始緩緩黯淡、模糊,如同褪色的水墨,即将消散。
而始終站在一旁,如旁觀者般的楚寒铮人魂,那模糊的光影劇烈地波動起來,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自己虛幻的雙手上,劇烈顫抖着,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困惑、茫然、觸動、以及某種更深層的、幾乎颠覆性的沖擊,在他這縷人魂中激烈沖撞,使得光影明滅不定,幾乎要潰散。
“楚寒铮。”
一道平靜的聲音,穿透即将消散的記憶場景,清晰響起。
謝斬慈不知何時已走到楚寒铮人魂之側,他并未觸碰對方,只是站在那裏,銀色的意識之光穩定而璀璨,指引着方向。
“這是旁人的回憶,非你之道。” 他的意識帶着破妄雷元的本真之意,直擊楚寒铮動搖的人魂,“你受死氣牽連,困鎖于此,随我來,歸于本位。”
楚寒铮人魂的光影又是一陣劇烈搖曳,他看向謝斬慈,空洞的眼眸中倒映着對方銀色意識的身影,又仿佛穿過了他,看向更遠處那片糾纏的、痛苦的灰暗鎖鏈和搖搖欲墜的地魂。
記憶場景徹底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謝斬慈不再猶豫,意念沛然而出,住楚寒铮那縷劇烈波動的人魂光影,向着這片混沌意識空間深處、那兩團糾纏地魂的方向,穩步退去。
他能感覺到,在另一個方向,檀鸾的意識也正帶着一股灼熱而鮮活的氣息,向着同一處彙合。
果不其然,待那兩團糾纏的地魂虛影再度映入他的意識,檀鸾的神識亦已經歸來,他身側懸着一團溫暖躍動的淡紅光暈,形似一尾小小的游魚,正是池少游迷失的人魂所化。
“以人魂為引,牽動天魂呼應,三魂共鳴,自能撼動死氣枷鎖。”檀鸾的意識傳來清晰的意念,他身側那尾赤鯉光影輕輕擺尾,一縷極淡的紅線自其虛幻的鱗片下延伸而出,飄飄蕩蕩,沒入代表池少游的那團地魂陰影之中。
幾乎同時,謝斬慈也引動自身雷元靈機,一絲蘊藏破妄真意的銀色電芒,輕輕搭在楚寒铮人魂光影的肩頭,又穿透虛空,連接上他那團灰暗的地魂。
然而,死氣極為頑固,更與二人地魂糾纏太深,此刻更是瘋狂向內收緊,将隐隐有向兩端分離之勢的地魂牢牢鎖住。
“岳道友!”謝斬慈的意念穿透這片識海空間,向外傳遞。
一直守在外界,膝上陣盤星光流轉不歇的岳峙淵驟然睜眼,她雙手指訣變幻,巍然靈力盡數灌入鎏金陣盤之中。
投射在虛空中的星光橋梁随之光芒大放,變得更加凝實,星光如瀑布垂落,注入池少游與楚寒铮的眉心。
得此外力相助,兩團地魂陰影的輪廓逐漸清晰,分離,各自懸浮,雖然光芒略顯黯淡,魂體虛幻,但已無那令人心悸的死氣纏繞,重新恢複了獨立與清明。
謝斬慈與檀鸾同時松了口氣,星光橋梁開始反向牽引,兩人的意識順着來路,緩緩退出這片正在平複的識海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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