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問道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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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铮眼睫顫動數下,終于艱難地睜開一線。
視野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旋即緩慢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沉郁依舊的暗青色天穹,以及天穹下,幾道輪廓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識想動,卻牽動了左肩的傷勢,碎裂的骨骼與撕裂的筋肉傳來尖銳的痛楚,令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更深處,是神魂仿佛被掏空又強行塞回的虛浮與滞澀,與一陣劇烈的、仿佛頭顱被重錘夯擊的脹痛與眩暈。
“醒了?”一道清潤平和的嗓音響起,帶着令人心緒稍安的溫和卻沉穩的力量。
檀鸾蹲在兩人身側,太素目溫潤青光流轉,仔細檢視着他們的狀況。
見楚寒铮和池少游雖神色痛苦、氣息萎靡,但眸光已複清明,神魂波動也趨于穩定,心下稍寬。
“莫要妄動靈力,你二人神魂初定,肉身傷勢也需時間将養。”他溫聲叮囑,指尖分別點向二人眉心,渡入兩縷精純柔和的青木靈氣,助其穩固識海。
謝斬慈與岳峙淵也走了過來。岳峙淵依舊神色平淡,目光在楚寒铮與池少游之間掃過,确認無礙後,便沉默立于一旁,仿佛一尊玄鐵鑄就的雕像。
謝斬慈的目光則先落在池少游蒼白如紙的臉上,見她雖虛弱,但眼神已恢複往日幾分神采,心下稍定。
旋即,他視線轉向楚寒铮,待檀鸾施術完畢,謝斬慈上前一步,蹲下身,與楚寒铮視線平齊,沒有迂回,徑直開口道:
“楚道友,方才你受邪物侵擾,神智昏聩,暴起傷人,你對這匕首可有印象,是如何得來?”
他将那柄令人心悸的烏金匕首托在掌心,依舊小心翼翼地以三相靈力阻隔,遞到楚寒铮面前。
楚寒铮聞言,掙紮以未受傷的右臂支撐起上半身,他低下頭,注視着那柄匕首,又緩緩擡起,迎向謝斬慈的視線。
那雙慣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卻蒙着一層揮之不去的迷霧,混雜着殘留的痛苦、深切的困惑。
“匕首?”他低聲重複道,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竭力回憶,那令人不适的陰冷氣息有幾分熟悉,然而,腦海中關聯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不記得了……”楚寒铮擡手按住額角,試圖制住回憶帶來的鈍痛,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謝斬慈眸色深沉,他看向檀鸾,後者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示意楚寒铮此刻确實狀态不佳,所述不似作僞。
“師姐呢?”他又轉而看向池少游,“你和楚道友方才記憶相連,可有看到些跟此匕首有關信息?”
池少游背靠岩石,捂着仍隐隐作痛的心口,聞言仔細回想,但片刻後,她亦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許是神魂受創,記憶有損,許是幕後之人下了禁制。”檀鸾溫聲道,将謝斬慈的注意力從匕首的來歷上牽引開來,“待離開此地,細細查探就是。”
謝斬慈心中雖然不甚贊同,蘭臺城死氣之禍過去已有三年,他、檀鸾、乃至于陸觀爻都在不斷地調查,卻始終沒能摸到一點真相的邊界。
他曾以為寄拍驚虹流霞劍、又是死氣辟谷丹流通媒介的四海閣是幕後黑手所在,但後來問了陸觀爻,卻知四海閣也是受人所托。
據說仙劍是一神秘人送入一處分閣中寄拍,并未要求靈石報酬,僅是讓四海閣幫忙尋人代售辟谷丹,閣中執事雖然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但囿于利益,便照做了。
如果這條線索斷開,那真正給出仙劍之人的相關線索,卻是消隐無蹤,如今好不容易從這柄匕首上找到了一鱗半爪,幕後黑手如此小心,還能留下後手、全身而退。
一直沉默旁觀的岳峙淵也開口道:“小衍洞天之內本就禍福相依,危機四伏,如今又有人刻意作亂,散修盟必不會姑息。”
她平靜的目光掠過檀鸾和謝斬慈,道:“洞天一行還有六日,幾位道友如何打算?”
岳峙淵的話點到即止,但意思已然明了。她提議組隊同行。
池少游重傷,楚寒铮狀态詭異且亦有傷在身,二人此刻戰力大打折扣。檀鸾和謝斬慈亦是耗費了不少心神,唯有岳峙淵,僅有靈力的損耗,不過調息半日就能恢複。
她此時主動提出同行,固然有這洞天內危機四伏,想要合力一處的意思,但更多的,卻是對幾人的照應。
有傷在身、損耗較大的幾人見她主動提議,便也不再多說,紛紛應下。池少游雖對楚寒铮的舉動仍然心懷幾分芥蒂,但思及識海中看到的那些畫面,終究是不曾發作。
就此,這個臨時拼湊而成的小隊又簡單交流幾句,便按照商量好的規劃,原地紮營,待到明日進一步恢複,再行動作。
經過一夜調息,第二日,謝斬慈結束了末班守夜,将橫于膝上的骨槍重新負在背後時,損耗的靈力、心神都已經恢複了大半。
身側幾人也紛紛結束調息,預備按照昨日簡要商量好的方案繼續行動。
岳峙淵身為散修盟中人,對小衍洞天的了解自然略勝其他幾人一籌,她也不藏匿,大方公開了坤元道尊告知她的幾處潛在機緣所處方位,其中最近一處,在東北方向數十裏外。
于是五人成陣,向着東北方那片更顯崎岖怪異的山巒區域行進,氣氛仍有幾分凝滞,但比起昨日生死一線的緊繃,已緩和許多。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遠處地平線上,一片連綿的灰黑色山巒輪廓逐漸清晰。
與先前所見巍峨扭曲的山體不同,這片山巒的走勢異常平緩、圓融,山脊線條流暢得近乎刻意,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精心打磨過。
随着距離拉近,一片橫亘于兩座緩坡之間的巨大山壁,赫然占據了全部的視野。
那山壁高逾百丈,寬不可測,通體呈現出一種沉黯的灰白色,石質細膩無比,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暗青色的天光,和五人逐漸靠近的身影。
山壁前的地面也極為平整,寸草不生,覆蓋着一層均勻的灰白色細砂。更令人心悸的是,山壁腳下,散落着十數尊姿态各異的石像。
這些石像有人形,亦有獸形,或站或坐,或仰首望山,或垂首沉思,姿态凝固在某個永恒的瞬間,表面覆蓋着與山壁同質的灰白,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
唯有一張張面目上殘留的、或茫然、或痛苦、或狂喜、或頓悟的細微神情,昭示着它們并非天然造物。
“此為問道鏡山。”岳峙淵帶領衆人在山壁前停下腳步,主動解釋道,“以神識輕觸山壁,鏡山自會映照問道者神魂,提出三個問題。答得明晰,可照見本心,堅固道念,對日後結丹時的心魔劫大有裨益。”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形态各異的石像,又補充道:“但若若沉溺問題之中,無法自持,或答非所問,心神便将永锢于此,化為石像。”
岳峙淵言罷,不再多言,向前邁出一步,獨自走向那片光滑如鑒的灰白山壁。
她在距離山壁約三丈處站定,閉目凝神片刻,旋即睜開,眼底澄澈無波,一縷凝練沉厚的神識自眉心探出,緩緩觸及那片沉黯的鏡面。
平滑如鏡的灰白石壁上,以岳峙淵神識落點為中心,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無聲蕩漾開來。
漣漪過處,石質仿佛融化為流動的光影,漸漸凝聚、清晰,映照出一道身影,那身影的眉眼、輪廓與岳峙淵別無二致,但并不完全和她動作對應,不似倒影,更似另一個她隔鏡相望。
良久,鏡中人影唇瓣未動,一道意念卻清晰無比地傳入衆人識海,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帶着石質般的冰冷,又沉重如山。
“一問,你是何人,修何道,為何修道?”
這一問似乎是固定的,岳峙淵仿佛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地開口回答:“我名岳峙淵,散修盟弟子,修坤元後土大道,求世間公義。”
話音落,鏡中身影微微一蕩,鏡像的面容更清晰了些,似是認可了這個回答,片刻,聲音再起。
“二問,你所求公義為何?”
這一問看似簡單,實則觸及了岳峙淵道心本質,世間多少人求公義,但要真說定義,是律法秩序?是強弱均勢?是人心所向?還是虛無缥缈、遙不可及之幻影?
或許無人知曉。
然而,岳峙淵雙眸之中,沉靜之下似有巍然山影掠過,她緩緩開口道:“以我之力所能及,匡扶弱而受欺者,遏制強而侮人者,路見不平,必出手助之,便是我之公義所在。”
鏡中影像微微凝固,她的背後,山影如墨跡般緩慢暈染,又無聲化開,沉默片刻,終于認可了這個回答,再度開口:
“三問,若你堅守的公義,不過是一葉障目,你的力量,你的乾預,非但未能鋤強扶弱,反成推波助瀾、釀造更多不公與苦痛之因,你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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