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叩心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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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前一片寂靜,連風都仿佛凝滞。池少游微微屏息,楚寒铮目光沉凝,檀鸾亦是若有所思。謝斬慈望着岳峙淵挺直如松的背影,等待她的回答。
鏡山的第三問,不帶褒貶,唯有純粹冰冷的诘問,将最殘酷的悖論赤裸裸地呈現在岳峙淵面前。
你的堅守,可能源于無知;你的力量,可能成為禍源。若你所行的公義本身,即是更大不公的起點,你當如何?
岳峙淵沉默了片刻。
然而,這份沉默,卻并非由于遲疑,而是對鏡山之問的慎重和思量,洗去了道心所存最後一絲浮塵,只剩下山岩般的篤定。
“我非全知全能之神明,自有力所不及、目所難及之處。”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若真有一日,如你所言,那便是我見識不足、思慮不周、力行有誤。我當躬身自省,理清因果,修正前路。”
“但若因害怕做錯而止步不前,畏縮不行,于這世間,沒有任何裨益,我只得盡我當下全力,做我當下所以為是之事,但求問心無愧。”
話音落下,鏡中那道與岳峙淵一般無二的身影,靜默了更長時間。
灰白石壁上的光影微微流轉,仿佛在消化、權衡這番回答。那石質般冰冷沉重的意念沒有再提出新的問題,也沒有立刻宣告結果。
衆人只見,鏡中岳峙淵的影像眉心之處,一點溫潤沉厚的土黃色光芒緩緩沁出。
那光芒初時微弱,随即穩定亮起,它脫離影像,穿透鏡面,在現實與倒影之間的虛空中微微一頓,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岳峙淵本尊的眉心。
岳峙淵身軀輕輕一震,閉上雙眼。周身那本就沉凝的氣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更加精純厚重的意念,隐隐與腳下大地産生共鳴,衣袂無風自動。
數息之後,她緩緩睜眼,眸中神光湛然,較之先前似乎更為清澈堅定,舉手投足間,那股淵渟岳峙的氣度愈發渾然天成。
她擡手,輕輕按在自己眉心,那裏并無實物,但衆人皆能感覺到,一絲玄妙的道韻已悄然烙入她的神魂深處。
“恭喜岳道友。”檀鸾溫聲道賀,他以太素目觀之,能見岳峙淵靈臺更為明澈,道心之光凝實了幾分,這對日後結丹,尤其是心魔劫的抵禦,大有裨益。
岳峙淵微微颔首,退後幾步,将山壁前的空間讓出,目光平靜地看向其餘四人,示意他們可以開始了。
池少游性急,加之傷勢在身,對能穩固心神、裨益結丹的機緣頗為渴望,見岳峙淵功成,便第二個上前。
她學着岳峙淵的樣子,在鏡山前三丈處站定,凝神放出神識。
漣漪再起,鏡中映出的卻并非她明豔張揚的少女形貌,而是一道略顯模糊的、翻騰着熾烈流火與隐約龍形的赤紅虛影。
那冰冷沉重的聲音再度響起:“一問,你是何人,修何道,為何修道?”
池少游眉頭一挑,朗聲答道:“我非人,是化龍鯉妖,修驚虹劍道,也修本命流火妖元,修道為報師尊之仇,也為自在随心。”
鏡中赤影翻騰,未置可否,第二問接踵而至:“二問,你既同求自由與恩義,何者于你更重,若二者矛盾,你當如何抉擇?”
這一問,不可謂不刁鑽,山壁前風聲細微,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見赤衣少女忽然笑了,那笑容明朗坦蕩,她語帶不屑,卻并非輕慢:“我不抉擇。”
“我池少游行事,但求随心,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如今恩義對我最為重要,但我亦不會因此困鎖自己一生,只要我夠強,我自可以報盡恩仇,自可以自由行于天地。”
“所以,我不抉擇,這兩樣,我都要。”
她這話說得張狂不羁,那鏡中虛影卻不曾動怒,那翻騰的流火中,隐隐有潮汐之聲響起,似是認可了這個回答。
接下來的第三問,卻顯得頗為簡單直白:“三問,若有一日,如你所說,你報盡恩仇,自由自在,你欲往何處?”
“這個問題,我還未曾想過。”她昂首道,眼中流火粲然,“九州之大,處處可去,又似乎并無一處非要抵達不可,眼下我最想去的自然是西漠黃泉,若一切事了,我應當想去東海看一看。”
這個問題不難,她答得也果斷,鏡中虛影光芒大放,流火凝形,化為矯健龍影昂首長吟,一點純粹而灼熱的金紅色光芒分離而出,穿透鏡面,倏地沒入池少游眉間。
池少游渾身一震,赤色鱗紋自發浮現于皮膚之下,又緩緩隐去。她睜開眼,眸中似有火光跳躍,又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靜的內蘊。
心口那處重傷帶來的滞澀與陰寒,似乎也被這道光芒驅散了不少,氣息明顯順暢了許多。
池少游摸了摸眉心,感受着神魂中多出的那一點溫熱堅定的烙印,咧嘴一笑,轉身走了回來,步伐似乎都輕快了些。
“下一個,誰去?”她目光掃過剩下三人。
楚寒铮嘴唇微動,似想上前,但才邁出半步,卻又陷入了遲疑。岳峙淵和池少游的過關看似輕而易舉,但這石壁問心,句句刁鑽,他本就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又如何敢貿然上前。
檀鸾适時開口,聲音溫和:“楚道友傷勢未愈,不若再多調息片刻。在下對鏡山之問亦有些好奇,便由我先一試吧。”
他說得自然,給了楚寒铮臺階。楚寒铮看了他一眼,默默點頭,退後半步。
檀鸾對衆人微微颔首,青衫拂動,步履從容地走向那片沉默巍峨的鏡山。
随着他神識沒入,灰白石壁上再度漾開漣漪,卻和前兩人的景象又是完全不同,鏡中呈現并非檀鸾面容,甚至并非任何具體的形象。
石壁上,僅有一片朦胧混沌的青光,猶如春日草木挂露的青葉,生機盎然,然而這片青光深處,又隐約翻湧着隐隐的灰黑與暗紅交織的氣息,為這抹青光蒙上一絲不祥的陰影。
檀鸾的第一個問題和前二人也是一致的,他的回答亦是不疾不徐,道:“我是檀鸾,一介醫者,所求不過盡我所能、治病救人。”
鏡中那混沌的青光無聲流轉,灰黑的陰影與暗紅的血絲在其中沉浮,冰冷沉重的聲音再度響起,直指核心:
“二問,你身為醫者,懸壺濟世,然你自身靈臺染恙,道基隐損,醫者不能自醫,此非悖乎?此非譏乎?”
謝斬慈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攏,他知道檀鸾體內的死氣隐患雖然被羅剎血棘平息,但終究不曾完全根除,卻不想鏡山竟然如此淩厲,直接揭開這道隐痛。
“鏡山之問,鞭辟入裏。” 檀鸾開口,聲音依舊清潤,卻比平日慢了一分,每個字都似經過心泉仔細濯洗,“然而我想,病木前頭,如是萬木逢春,它未必強求自己親眼能見到這個春天。”
他回答的話音落下,鏡中混沌的青光顯得澄澈了幾分,生機愈發明潤。鏡山的聲音也再度響起,更加沉緩,問出的卻是一個令人更始料未及的問題:
“三問,人之病,有方可醫;但天地之病,如何能解?”
這問題一出,謝斬慈眸光微動,池少游則挑了挑眉,一旁的岳峙淵和楚寒铮也露出思索之色。天地之病?這與檀鸾個人的道途似乎隔了一層,鏡山此問,是否繞得遠了?
檀鸾聞言,卻并無意外之色,他靜立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石壁,望向某種更遼遠、更沉重的存在。
“天地之病,”他緩緩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微啞,“別無二致,或循其根源,調梳氣機,或對症下藥,緩解症狀,必要之時……”
他擡起眼,直視山壁上那抹混沌的青色,眸中閃過沉郁的暗青,話語深處隐隐透着決絕和慨然:“當斷則斷,斬去病根。”
話音落下,那片混沌的青光不再翻湧,其中灰黑的陰影與暗紅的血絲,如同被無形的淨水洗滌,緩緩沉澱、消散。
最終,只剩下純粹、溫潤、磅礴的生機之青,在鏡面中央緩緩流轉,如初春的原野,又如深邃的碧海。
一點最為精粹、明亮,仿佛凝聚了無限生發之意的青碧色光芒,自那光華中心悄然析出,輕輕穿透虛實之界,落入檀鸾眉心。
檀鸾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晃,随即穩住,他擡手,輕輕拂過那縷青光落入的位置,對鏡山的方向,微微一揖。
山壁之上,漣漪平複,重歸寂靜。那道冰冷的意念,已然沉寂。
“青翮?”謝斬慈見他靜立不語,出聲輕喚。
檀鸾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一貫的溫和淺笑,對衆人點了點頭:“僥幸。”
他的過關似乎同樣順利,甚至那鏡山光華的變化顯得尤為認可。旁觀的池少游舒了口氣,岳峙淵眼中也掠過一絲贊許。楚寒铮暗自思忖,檀道友心性質樸純善,道心通明,鏡山之問自然難不住他。
唯有謝斬慈,目光在檀鸾平靜的眉眼間停留了一瞬,方才檀鸾回答時,讓他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
只是這異樣之感飄忽如煙,尚未不及捕捉,便已散在檀鸾此刻溫潤平和的氣度之中,仿佛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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