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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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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此心安處是吾鄉

檀鸾退開,衆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謝斬慈身上。楚寒铮仍在躊躇,顯然尚未準備好面對鏡山的诘問。

謝斬慈與檀鸾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後者唇角那抹溫和的笑意似乎蘊含着某種無聲的撫慰。他沒有多言,只略一點頭,便邁步上前。

步履踏在均勻的灰白細砂上,幾無聲息。随着他逐漸靠近,那片高逾百丈、光滑如鑒的灰白山壁,仿佛沉默的巨獸,将暗青天光與他自身逐漸拉長的影子一并吞納。他身側,無數迷失在這片宏大鏡影中的石像靜靜矗立着。

謝斬慈并未多調息準備,一縷凝練的神識如離弦銀箭,悄然探出,觸及那片冰冷沉寂的石質鏡面。

漣漪漾開。

起初,與之前三人并無不同,灰白的石質仿佛融化為流動的光影。然而,當那光影逐漸凝聚、清晰,顯露出其中映照的身形時,衆人的眸光,卻俱是微微一凝。

鏡中顯現的,是謝斬慈,卻又不像是謝斬慈。

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眉眼輪廓與謝斬慈有八九分相似,但線條更為柔和,尚未完全褪去稚氣,皮膚是一種久居室內的、缺乏日照的蒼白。

更為引人矚目的是,他穿着樣式極其古怪的服飾,上身是靛藍色、帶有白色細條紋的硬挺布料裁成的窄袖短衣,下身是同樣質料的及膝下褲,裸露着的小腿顯得瘦削。

少年的頭發很短,是那種貼近頭皮的、毫無修飾的黑色短發,與謝斬慈束起的墨發截然不同,他站在那裏,和外界的玄衣落拓,背負骨槍的謝斬慈靜靜對視。

那石質般冰冷沉重的聲音,并未因這詭異的映照而有絲毫遲滞,如期響起,傳入衆人識海,也傳入謝斬慈的神魂深處:

“一問,你是何人,修何道,為何修道?”

謝斬慈和鏡面中映照的影像對上目光,也是陷入怔然,但并未有過多的沉湎,畢竟先前惑心蕨就能憑借他這段記憶編織幻境,問道鏡山叩問本心,自然也不會放過他靈魂最為本質的,屬于謝辭的這一部分。

他開口回答,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名謝斬慈,亦名謝辭,修雷霆生滅之道,修刑火征殺之道,修壬水潤世之道,修道起初為生存,如今……”

他頓了頓,目光從鏡中少年空茫的雙眼移開,極快地瞥了一眼身後站立的那抹青影:“為我手中的槍,能護持想要護持之人。”

謝斬慈話音落下,鏡山沉寂。

鏡中那個短發、穿着古怪衣衫的蒼白少年,依舊用一雙空茫的眼望着他,仿佛隔着兩個世界,兩段人生,無聲對峙,旋即,他再度開口:

“二問,命運如長河,縱改道分流,終将歸海,你如何确知,你所行之道,非是另一條通往既定終點的歧路?”

他口中所說的既定終點,旁人聽起來茫然,但謝斬慈卻十分明白,鏡山所讀取的是他的記憶,所說的終點,是原書中身為魔尊的命運。

即便他拼命掙紮,改變軌跡,逃出謝家,結識檀鸾,解決了天罰白火的隐患,走上看似截然不同的路,然而那段既定的命運始終如同高懸頭頂的利劍,随時墜下。

這段命運甚至不僅乾系他自身,他身後百無聊賴地把玩着一縷頭發的池少游,以及仍若有所思的楚寒铮,甚至檀鸾,都牽涉在這段未來裏。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入肺,讓翻騰的心緒沉澱下來,緩緩道:“我不知道。”

“但來此一遭,我若是命數之外,自會成為變數,若在命數之中,則上天想必不會平白添一閑筆,我只管走我眼前的路便是。”

謝斬慈這話說得隐晦,畢竟身後聽者有心,穿越之事太過奇詭,此時他們俱不知關竅,聽來均是雲裏霧裏,只當謝斬慈畢竟出身于雲笈書院,和星算一術有關,鏡山或許在說此事。

風聲似乎更細微了,連沙礫滾動的窸窣聲都隐去,這片天地間只剩下絕對的寂靜,等待着那石質意念的最終審判。

終于,鏡山第三問,緩緩響起,鏡中少年的神情冷肅,眼底帶着森寒的意蘊,一字一頓,不疾不徐,緩緩道:“三問,謝斬慈是何人,謝辭是何人,你是何人,謝辭要護持何人,謝斬慈要護持何人,你要護持的又是何人?”

這一問,看似是由一連串六個問題組成,和最開頭的問詢甚至隐隐重複,但謝斬慈深知,鏡山所言,遠非對他身份的簡單确認,而是在叩問他的本心。

謝辭是鏡影中倒映的來自異世的初中少年,是謝家耳房中受盡苦楚的凡人仆役,謝斬慈是被一本書決定了命運的未來魔尊。謝辭要護持的人,是他在此世所結識的親友,而真正屬于“謝斬慈”的那段命運裏,他所唯一在意的,是一個現在尚未誕生于世的人。

“謝斬慈”的命定女主角,有且僅有芈千凰,這是《身為仙門團寵,我被魔尊擄走當藥引了》這本小說存在的根基,甚至是這方根植于小說的世界所存在的根基。

但他承襲這個名字,在這方世界裏存活三年多,留下無數屬于他自己的回憶,偏離命運的既定軌跡,又焉能說他不是謝斬慈?焉能說他所在意的人,不是“謝斬慈”要護持的人?

他凝視着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目光如深潭靜水。

“謝辭是我,謝斬慈亦是我,況且,此方世間如今立于此的謝斬慈,僅有我一人,謝辭所護,謝斬慈所護,便是我這一路走來,我認為值得護持的一切。”

謝斬慈話音落下,鏡中那短發少年的身影倏然模糊,如被風吹皺的水中倒影,漣漪散而複聚,再度清晰時,已化為另一道身影。

玄衣落拓,墨發高束,眉眼間褪去了那層屬于異世少年的蒼白與空茫,取而代之的是經風歷雨淬煉出的沉靜與銳利,肩後那截蒼白的骨槍槍柄無言矗立,仿佛連鏡中的虛影都浸染了一絲凜冽的寒芒。

與此同時,那個與謝斬慈此刻一般無二的影像眉心,一點光芒緩緩亮起,那光芒起初是一種極為純粹、近乎剔透的銀白,如破曉前最凜冽的寒星,随即,銀光深處,絲絲縷縷的蒼黑水紋和森白火痕無聲交織。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流光,迅疾卻平穩地沒入謝斬慈本尊的眉心。

謝斬慈轉身,走回同伴身側,幾人都頗有默契,并不多問這鏡山提出的問題具體含義,都知曉這牽連着對方心神中最為隐秘的秘辛,且鏡山疑問本就隐晦,非本人,也難以明白其中真正蘊藏深意。

楚寒铮嘴唇抿得發白。他目睹了四人全部過關,過程雖有波折,結果卻都圓滿,那鏡山賜予的烙印,對穩固心神、裨益道途的誘惑力實在巨大。

然而,越是想得到,心中那團亂麻便越是糾纏,鏡山之間句句誅心,他毫無把握。

“楚道友,”岳峙淵見他猶豫不決,出言提醒,“鏡山所問,皆源于己心,若實在沒有把握,另尋機緣亦無妨。”

楚寒铮渾身一震,岳峙淵這番話說得在理,卻激起了他心中那點好勝之心,他深吸一口氣,提步上前,甚至未将那口濁氣複而吐出,便将神識注入了回歸平靜的鏡山之中。

“我是無妄劍宗楚寒铮,修破魔誅邪庚金劍道,為蕩滌妖邪、匡扶正道、光耀師門而修道。”他回答第一個問題的語速極快,似在躲避着什麽。

鏡山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緒,微微一漾,算是認可了這道回答,緊接着,第二問就落下:“二問,你口中正道,是何模樣?你所護佑,是師長口中的正道,是你親眼所見的正道,還是你心中自诩的正道?”

楚寒铮呼吸驟然一窒。

他自幼被教導,斬妖誅邪,匡扶正道,這是無妄劍宗的宗訓,也是齊子骞日日耳提面命的。可正道究竟是什麽,他一日一日只習得劍要快,要利,要帶有一往無前、斬斷七情的殺氣,他一日一日變得更強,卻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何為正,何為邪?他原以為,仙為正,人為正,妖為邪,但那只曾蹭過他掌心、又被他親手斬殺的靈兔何等無辜,他這等對弱小執劍相向的人,又顯得何等卑劣?

“自古正邪勢不兩立……”他開口,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間擠出,所回答的內容更是空洞蒼白,連他自己都覺得虛浮無力,“正道自然是……斬妖除魔,衛道守心……”

鏡山所倒映的屬于他的那道影子,似乎變得更為模糊了,石壁前的氣氛變得隐隐緊張,幾人交換眼神,俱是心中沉沉,然而問心一旦開啓,便無法中斷,否則就會被這片巨山中的法則之力徑自化為石像。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楚寒铮自己看破迷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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