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劍心通明
關燈
小
中
大
鏡山的沉默,持續了太久,久到楚寒铮的額角隐隐沁出一絲冷汗,那詭異的神識傳音方才再度響起:“三問,若有一日,你心中認為的正道,與你師長、宗門之正道,背道而馳,你當如何?”
鏡山第三問落下,字字如冰錐鑿骨,将楚寒铮釘在原地。
他眼前陣陣發黑,先前一直被他強行壓制于神魂深處的,對師門隐隐的懷疑,在他識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何為正道?師尊所言,宗門所奉,便是他過去十數年唯一遵循、也深信不疑的圭臬。可若這圭臬本身就已經蒙塵,他當如何?
他不應當懷疑師尊的,他無父無母,乞讨為生,是師尊将他帶回雪風之巅,教養成人,收他為親傳,否則他早已凍斃于某個雪夜。師門對他,更是盡心托舉,各類天材地寶從未有過短缺。
可師尊所說,就一定是正确的嗎,那只溫軟的靈兔的熱血仿佛又再度濺在他臉上,鏡山倒影中的他,面目慘白,唯有眉心一點朱砂,形同鬼魅。
“不對。”一旁早已結束了參悟,凝神觀察同伴情況的檀鸾眉頭微蹙,對謝斬慈傳音道,“他這情況,不似尋常道心不穩,倒更像是多次被外力影響神魂,致使魂力不穩,才無法抵禦鏡山神識。”
謝斬慈聞言,眼中亦是一片凝重神色,他方才和檀鸾一同以星陣連結池少游和楚寒铮魂魄時,确實感到後者的魂力比前者弱上不少,但當時未曾多想。
“你所說的被外力影響神魂,可和他記憶缺失有關?”如今檀鸾點破,謝斬慈便下意識聯想到楚寒铮無法回憶起匕首來歷。
“正是,而且,先前在星陣中搜尋池道友人魂時,我便隐約感到他某些關鍵記憶隐有缺損,當時只以為是受那死氣匕首侵蝕所致,如今看來,怕是從根源上就被人動過手腳。”
謝斬慈聽檀鸾如此說,卻是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和楚寒铮第一次真正有所交流,是在十萬大山中,他為給檀鸾尋藥,偶然碰到了孤身一人、風塵仆仆的楚寒铮。那時他們交流不多,但三言兩語間,楚寒铮也是提到過,是和師門起了龃龉,才獨自離宗歷練。
具體是何龃龉,因何而起,楚寒铮當時便語焉不詳,只道是理念不合,謝斬慈當時心中焦急,故而也沒有多問。
而後來,在大比重逢時,楚寒铮雖然仍然記得與謝斬慈在南梧有過一面之緣,但對于那次他為何來到十萬大山中,記憶卻好像變得模糊而籠統了。
兩人交流僅在電光石火之間,而鏡山之前,楚寒铮的掙紮已到了極限。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軀微微顫抖,額角、脖頸處青筋畢露,汗水浸濕了玄衣的後背。鏡中那道屬于他的倒影,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時而膨脹如兇戾的魔影,時而坍縮為怯懦的幼童,唯有眉心那點朱砂痣,紅得滴血,妖異得刺眼。
鏡山之問,直指本心,任何虛飾與逃避,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背道而馳……背道而馳……” 他喃喃重複着這四個字,眼神渙散,仿佛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魇。
若真有一日,他發現師門之道并非心中之道,那他的道算什麽,這十數年的人生算什麽,他的劍算什麽。
他雙腳站立之處的灰白細砂,無聲無息地凝固,不過呼吸之間,那沉黯的灰白已越過腳踝,爬上小腿,所過之處,血肉筋骨盡數失去生機,化為冰冷堅硬的石質。
“不好。”檀鸾低呼一聲,“他道心失守,魂力潰散,已引動鏡山禁制,開始同化了。”
岳峙淵眸光一沉,下意識上前半步,卻又硬生生止住。鏡山問道,外力不可乾涉,這是鐵則,貿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還可能引發鏡山反噬,将乾預者一同拖入。
“夠了!”就在此時,池少游猛地踏前一步,緋紅身影如火,灼穿了山壁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寒铮!”
她聲音清亮銳利,眼中隐有薄怒、譏诮,和一絲恨鐵不成鋼的銳利,楚寒铮渾身劇震,茫然地轉動眼珠,看向池少游的方向。那石化的灰白已蔓延至他膝彎,冰冷死寂的感覺正迅速吞噬他雙腿的知覺。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池少游絲毫不顧鏡山可能存在的反噬,厲聲道,“你師尊養你教你,你就非得變成他手裏的提線木偶?他說正就是正,他說邪就是邪,你自己沒長眼睛沒長心嗎?”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甚至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楚寒铮渙散的眼神因這尖銳的刺激而凝聚了一瞬,他看向池少游那雙燃燒着赤焰的眸子,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鏡山并未有所反應,只是靜默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
“你究竟是為何才持劍的?”池少游的語氣又快又急,“這一段記憶,我看到了,你不是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嗎?”
楚寒铮聞言,如遭雷擊,鏡中那扭曲變幻的倒影,也随之一定,他确實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他第一次持劍,不是因為師尊的教誨,不是因為師門的榮光。
彼時,他手中的甚至并非一把劍,而是一截随處可見的枯枝。
那樹枝比他的手臂略長,粗糙,乾裂,毫無鋒芒,甚至有些彎曲,但他将它抓在手裏,握得很緊,指節泛白,粗糙的木刺摩擦他凍紅皴裂的掌心。
那年朔雲州的雪較之往年更盛,天地是吞噬一切的純白,他孤身一人,一無所有,在一間破敗不知多少年的神廟裏蜷縮發抖。
然後,那幾個同樣衣衫褴褛、卻更為年長強壯的乞丐闖了進來,他們是那樣寒冷,那樣饑餓,餓到與野獸無異,眼中泛着綠瑩瑩的幽光。
他就那樣站起身來,将一截可笑的枯樹枝緊緊握在手裏,然後,站在他們面前。
沒有章法,沒有劍氣,甚至沒能真的打中誰,但那股豁出一切的狠勁,讓那幾個乞丐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的間隙,他像發了瘋一樣,閉着眼,胡亂地揮舞着手裏的枯枝,直到力竭跌倒,喉嚨裏全是血腥氣。
那一刻,他什麽也沒想,沒有正邪,沒有大道,沒有師門榮辱,他只是不願意溫和地屈從于那個無邊的、絕望的寒夜。
再後來,恰好途經這間破廟的齊子骞驅散了那些乞丐,告訴他,你天生劍骨劍心,是為修行良才,你是否願意跟我回到無妄劍宗,共求無上大道。
于是他受賜姓名,成為了無妄劍宗的長老親傳,備受矚目的宗門劍子,他以凡人之軀通過了劍河洗煉,又日複一日在師尊的諄諄教誨下,逐步修成那太上無情、破魔誅邪的庚金劍道。
直到楚寒铮漸漸分不清,自己終究是為何才執劍,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他人手中的劍,還是執劍的人。
“我……”楚寒铮的嘴唇顫抖着,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截枯枝粗糙的觸感,和掌心被木刺紮破的、微弱的痛與熱。
“我不是為了師尊,為了師門持劍的,”他聲音乾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願屈服,不願退讓,不願溫和地凍斃在那個寒夜。
随着他話音的吐出,楚寒铮小腿上蔓延的灰白石質,停止了侵蝕,然後,如同陽光下的薄冰,開始從邊緣一點點消退、剝落,露出其下活人的血肉。
他鏡中那道模糊扭曲的影像,赫然清晰,眉心明光驟然大放,不再是朱砂的豔紅,而是化為一種內蘊的、宛如經過千錘百煉後沉澱下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脫離鏡面,如倦鳥歸林,輕柔卻堅定地沒入楚寒铮本尊的眉心。
楚寒铮渾身劇震,周身氣息驟然紊亂了一瞬,随即,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鋒銳的劍意自他體內勃發而出,較之以往,多了一分沉凝內斂的紮實根基。
他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練,久久不散。膝彎以下,石質盡褪,他試着活動了一下雙腿,重新感受到了腳踏實地、掌控自身的力量。
轉過身,面對神色各異的同伴,楚寒铮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血色,但那雙總是帶着幾分郁結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卻清亮了許多,像被雪水洗過的天空。
他看向池少游,嘴唇動了動,似乎想道謝,卻又覺得言語太過蒼白。最終,他只是對她,也對其他三人,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池少游抱着手臂,哼了一聲,別開臉,但眼角眉梢那點厲色已然消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