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神秘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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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馬車沿着石板路緩緩前行,駛向內城高聳的城門。
車內空間确實不大,五人加上那清瘦老者,便顯得頗為局促。老者獨自坐在一側,閉目養神,仿佛剛才的邀請只是随口一提。
檀鸾與謝斬慈坐在他對面,岳峙淵、池少游、楚寒铮則擠在靠門一側,各自沉默。
馬車行至內城門前,并未如預想中那般受到盤查,守衛僅僅是看到這架馬車,便恭敬地放行。
穿過門洞,視野豁然開闊。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兩側屋舍俨然,雖談不上雕梁畫棟,但皆是青磚灰瓦,門庭整齊。沿街甚至有繁華的商鋪酒肆開門營業,路上行人無不衣衫華貴,面色紅潤,哪還有半分災荒饑馑之年的氣象。
馬車最終在一座臨街的二層小樓前停下。樓宇樣式古樸,門楣上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神仙居”三字,門口站着兩個小厮,見馬車停下,忙躬身迎上。
“到了。”老者睜開眼,率先下車。五人随之魚貫而出。
站定後,才發現這“神仙居”是一間酒肆,一樓大堂頗為寬敞,擺放着十餘張黑漆方桌,此刻約莫坐了六七成客人,俱穿着綢緞雲錦織成的衣衫,面上帶着不正常的潮紅。
他們面前桌上擺着的,并非珍馐美味。大多是清粥小菜,偶有幾碟腌菜、豆乾。但幾乎每張桌上,都少不了一盤東西。
神仙肉。
那些衣着光鮮的食客,用象牙或烏木筷子,夾起一片神仙肉,或放入口中慢嚼,或就着酒水咽下,每一口下肚,他們都流露出極為滿足的神情。
老者并未多在意大堂中的這一幕,似是覺得尋常,徑直引着五人沿一側木梯向上,來到二樓,幾間用屏風隔開的雅座,比樓下清淨許多。
各自落座,老者吩咐跟進來的小厮:“打幾盆清水,取幾條乾淨巾帕來。”又對五人道:“幾位風塵仆仆,先淨面,再用些茶飯。”
小厮很快端來銅盆清水與布巾。水是尋常井水,微涼。幾人依次簡單擦洗。輪到謝斬慈時,他掬水潑面,洗去臉上刻意塗抹的塵灰草屑。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膚,帶來一絲清醒。
當他用布巾擦乾臉,擡起眼時,敏銳地察覺到對面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再渾濁,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專注,像是鑒賞某件器物,又似在确認什麽,在他眉眼鼻唇間緩緩移動,尤其在他那雙輪廓分明、眼尾微挑的鳳目上停留了頗久。
謝斬慈不動聲色,将布巾放回盆中。他生得本就俊美,只是平日氣質偏冷,眉宇間常凝着疏離與銳利,此刻洗去塵灰,更顯出原本的輪廓。
皮膚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唯有那雙眼睛,瞳仁極黑,在昏暗光線下,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銀芒,幽深難測。
老者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緩緩開口,道:“小友好相貌。”
他這話說得并不帶有旁意,仿佛誇贊一個晚輩,或是欣賞一件精美的器物,謝斬慈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淡:“皮囊而已。”
“皮囊?”老者嘴角那絲古怪的笑意又浮了起來,“皮囊亦分三六九等。敢問小友,家住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這是在盤問他們的來歷了,謝斬慈心念電轉,面上卻無波瀾,緩緩道:“晚輩自幼長于山野,無父無母,是村中獵戶收養,前些年養父也過世了,便與幾位同鄉結伴出來,想尋條活路。”
“無父無母,不知雙親。”老者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的滿意之色更濃,甚至輕輕點了點頭,拖長聲調道,“好,好。”
這話說得可謂是輕慢,縱然謝斬慈的身世是編造出來的,老者的态度也讓人頗為不适,幾人的眉頭均是蹙起。
“小友既無親無故,可曾想過,往後的路怎麽走?”老者話鋒一轉,語氣放緩,帶着幾分誘哄般的溫和,“這世道艱難,饑荒連年,便是內城,也非安樂之鄉。若無根基,終是浮萍。”
謝斬慈擡起眼,目光平靜:“走一步,看一步。”
“年輕人,有志氣是好的,但光有志氣,不夠。”老者搖頭,目光掃過謝斬慈背後那裹着粗布的骨槍。
“你這兵刃,雖裹得嚴實,但形制特別,老夫活了這些年,見過些世面,若所料不差,絕非尋常防身之物。你有本事,但缺個機會,缺個貴人。”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着謝斬慈,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老夫看你,是個有造化的。若你願意,老夫可為你引薦一條明路。不必在外頭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可得溫飽,甚至可得常人難以想象的機緣。”
這話已說得相當露骨,樓下神仙肉的甜腥氣息混着酒味絲絲縷縷飄上來,混着老者身上陳舊的藥材和熏香混雜的氣味,近乎令人作嘔。
謝斬慈尚未回答,樓梯處傳來腳步聲,方才那青衣小厮去而複返,手裏端着個黑漆木托盤,上面擺着幾樣簡單菜式,但最令人矚目的,無疑是托盤正中的一方白瓷小碟。
那碟中整齊碼放着五六片暗紅色的肉片,不似東街所見的那般乾硬粗糙,反而顯得頗為新鮮,其上還挂有血絲,泛着油膩的光澤,甜腥的氣息也随之猛然變得濃烈。
青衣小厮将托盤輕放在桌中央,老者斟一杯茶,推向謝斬慈面前,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碟肉,笑道:“幾位遠來是客,這是內城特供的神仙肉,比外頭分賜的品質好上一層,最是滋補養身,快嘗嘗。”
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衆人,最終,還是落在謝斬慈臉上,帶着審視,也帶着某種期待。
檀鸾身為醫者,他對血肉氣機敏感至極,這肉片的性質,他在東街時就隐隐有所猜測,此時見了更為新鮮的一種,那點猜測便化為了分明的決斷,老者的态度,令他隐隐作嘔。
他不着痕跡地在桌沿下扯了扯謝斬慈的袖子,示意他不要食用,想個辦法推拒過去。
謝斬慈本就對這肉也心有排斥,得了檀鸾暗示,于是迎着老者的目光,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卻堅決:“多謝美意,心領了。”
岳峙淵适時補充道:“長者賜,不敢辭。然我等山野之人,腸胃粗陋,恐無福消受此等珍物,暴殄天物,反為不美。”
老者臉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堂中寂靜,只有樓下隐約傳來的、食客們咀嚼吞咽神仙肉時發出的滿足喟嘆,與杯盤輕碰的細微聲響。
二樓雅座屏風相隔,光影昏昏,将老者清癯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并沒有如預想中那般不悅或逼迫,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謝斬慈隐含戒備的神情上緩緩掃過,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反而加深了。最後,他甚至輕輕撫掌,低啞的嗓音裏透出一種近乎欣然的意味:“好,好,更好了。”
老者不再看那碟肉,仿佛它已失去價值。他擡手示意小厮将飯菜布好,道:““既如此,幾位先用些粗茶淡飯,三樓有客房,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謝斬慈身上,那目光深沉:“至于這位小友,明日一早,老夫親自來接你入皇宮。”
老者說完,也不等衆人回應,便緩緩起身,對謝斬慈意味深長地一點頭,轉身下了樓。
池少游按捺不住,眉峰一挑,道:“這老鬼什麽意思?只讓你一個人入宮?師弟,你不能去。”
楚寒铮眉頭緊鎖,手無意識地按在劍柄上,盡管長劍依舊沉寂:“此地處處詭異,靈力全無,單槍匹馬入那皇宮,無異羊入虎口。不如我們另尋他法潛入。”
“恐怕不易。” 岳峙淵搖頭,聲音沉靜,分析道,“內城戒備森嚴,皇宮想之更甚,這老者身份不低,錯過這個機會,再探查人皇和神仙肉,難如登天,只是謝道友……”
她下意識看向謝斬慈,又看向檀鸾,檀鸾沒有立刻說話,他僅僅是看着謝斬慈那張洗去了塵灰的俊美面容,目光隐隐透着擔憂。
桌上油燈昏黃的光映在謝斬慈眸中,跳躍着一點冷冽的銀芒,他緩緩開口,道:“我要去。”
“可你一個人……” 池少游急道。
“正因我一人,目标才小。” 謝斬慈打斷她,目光掃過同伴,“我們五人同入,若皆陷其中,便再無轉圜餘地。我獨自前往,你們在外反而可以适時應變,更何況我還有白龍骨槍在身,雖不能用靈力,但自保無虞。”
“我明白了。” 岳峙淵沉吟片刻,果斷道,“明日我在城牆門外等候接應,三位道友則去城中打探那神仙肉的真正來歷、底細,如何?”
“我負責接應。”檀鸾驟然開口,道,“我和謝斬慈有同心血誓,雖然此處無法動用靈力,但血誓感應仍在,若有危機,能即刻發現。”
他這話一出,衆人面色皆是變幻莫測,雖然知道他二人情誼深厚,但立下同心血誓這等牽連性命的誓言,卻似不是非同一般的交情。檀鸾以這樣如常的神色說出,反倒人不知如何反應。
最終,還是岳峙淵輕咳一聲,打破寂靜,道:“既如此,那便我和檀道友一起接應,池道友、楚道友負責查探,務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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