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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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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弑君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

濃稠的黑暗裹挾着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了陳年血腥、腐敗甜香、無數昂貴藥材熬煮後的苦澀,以及某種類似肉類久放後、在溫熱潮濕環境中緩慢變質般的、令人腸胃抽搐的悶濁氣息。

謝斬慈眼力極佳,即使在這般昏暗中也迅速适應。借着大殿深處那點飄搖燭火,看清了內裏的景象。

長生殿內部遠比從外看更為空曠恢弘。數人合抱粗的漆黑巨柱支撐着高不可及的穹頂,柱身光滑,隐隐反射着幽光。地面鋪着墨色石板,光可鑒人,倒映着高處垂落的、蒙塵的玄色帷幔。

大殿深處,九級高臺之上,設着一張寬大得近乎誇張的禦座。禦座以某種暗沉烏木雕成,飾以繁複的雲雷紋與猙獰獸首,在昏昧燭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禦座之上,端坐着一個人形。

或者說,曾經是人形。

一具幾乎只剩骨架的軀體,披着一身明黃色的袍服。袍服是嶄新的,用金線繡着張牙舞爪的龍形,華美異常,挂在那副骨架上空空鼓蕩。

每一根骨骼,都顯得瑩白如玉,而在骨架之上,零星挂着幾片暗紅色的、微微顫動着的血肉,那些血肉薄得近乎透明,色澤近黑,帶着絲絲縷縷的鮮血,甜腥氣直湧入鼻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副骨架的胸腔之內,一顆完整的心髒,正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着。

那心跳聲在死寂的大殿中異常清晰,沉重、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帶動着那零星挂着的肉片微微抽搐,與此同時,心髒泵出的絲縷紅線,也纏繞在骨架上,化作新的血肉。

而就在這具軀體的兩側,各肅立着四名身着素白麻衣、面覆白巾的內侍,他們手中各持一把細長、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小刀。

其中兩人正上前一步,一人輕輕按住骨架左臂上一塊相對完整的肉片邊緣,另一人手起刀落。

刀鋒切入皮肉的聲音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地傳入謝斬慈耳中。那片暗紅色的肉,約有孩童手掌大小,被完整地切割下來,邊緣整齊,滲出鮮血。

取肉的內侍将肉片放入身旁一個早已備好的、鋪着雪白綢緞的玉盤中,動作娴熟輕柔,仿佛在處理什麽無上珍寶。另一側,幾乎在同時,另一名內侍從骨架的右腿外側剜下了另一片肉。

玉盤很快被端走,又有新的、空着的玉盤被悄無聲息地呈上。剜肉、盛盤、端走、再剜……周而複始。

大殿深處寂靜如死。只有那顆在空蕩胸骨中搏動的心髒,發出沉悶的、永恒的節律,以及偶爾傳來的、極輕微的、刀鋒劃過血肉的簌簌聲。

謝斬慈的目光從那可怖的骨架上移開,看向身邊的老者,老者臉上那絲古怪的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虔誠的肅穆,他仰視着高臺上那具仍在被緩慢切割的骨架,渾濁的眼亮得駭人。

“這便是我們的人皇陛下。”國師的聲音嘶啞,語速緩慢,在這空曠死寂的大殿中回蕩,“他受上神賜福,得不老不死之身。”

“然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為天下蒼生計,陛下自願以此身,飼育萬民。”

他收回目光,轉向謝斬慈,道:“陛下神軀,如今供養全國,已近枯竭。依老夫推算,至多再撐三年。”

“陛下之後,需有繼承者,承其天命,續其仁心。”國師繼續說着,他看向謝斬慈的眼中,帶上一絲挑揀貨物的估量,“小友是我算到的有緣之人,相貌又與陛下年少時頗有幾分神似。此乃天意。”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着烏木杖頭:“若你願意,這三載,你可享盡人間榮華,錦衣玉食,位同儲君。待三年期滿,陛下功成身退,你便承繼大統,受萬民景仰,享長生殿香火繼續,福澤蒼生。”

榮華富貴,儲君之位,然後是登上這高臺,成為下一具被日夜切割、供人分食的骨架。

謝斬慈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疑雲卻更甚以往,如以這國師所言,這人皇是主動割肉飼民,其行為縱然極端,但也屬于是為臣民奉獻自身。

然而,饑荒總有盡頭,天災亦會過去。最初人皇或許是為了讓百姓活命,但如今他們外界一路走來,內城中甚至已經極盡奢華,為何這傳統非但沒有停止,還要尋人延續?

“若我不願呢?”他問,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國師臉上那點殘存的、僞飾的溫和徹底褪去,露出下面冰冷的底色。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着謝斬慈,昏暗的光線下,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像一張風乾的人皮。

“不願?”他嘶啞地重複,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話,“陛下以血肉哺育萬民,乃無上功德。繼承此位,是天大的造化,是拯救蒼生的重任。小友,豈可推拒?”

“你既入此殿,知曉此秘,便只有兩條路。”國師的聲音壓低,帶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承天命,或者死。”

面對國師不加掩飾的威脅,謝斬慈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他甚至微微側首,目光再次掃過高臺上那具正被無聲切割的骨架,又落回國師那張在昏暗中晦明不定、猶如風乾橘皮般的臉上。

“死?”他重複了這個字,聲音平靜,聽不出畏懼,“你既然特地尋我來,恐怕不是随便一個人都能承襲這所謂的人皇身份,若我死了,你真能在三年之期前尋到下一個?”

國師聞言,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他盯着謝斬慈,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年輕人,片刻,他臉上重新浮起笑意,聲音放緩,道:“太子殿下果然聰穎。”

“殿下同行那四人,對您是否頗為重要,尤其是,那身着青衣,貌若好女的一位?”他使用的一種循循善誘的口吻,但提及檀鸾,令謝斬慈的神色反而更加冷肅。

“殿下固然要為萬民奉獻,但您的同伴,也可蒙受恩澤啊。”他枯瘦的手指五指微張,掌心向上。

下一瞬,一點微弱暗淡的金芒,自他掌心浮現。

“看,”國師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與自得,“此乃靈根。如若身具此物,就能感應天地,引氣入體,踏上那長生仙途。”

他說的是修仙界的常識,但在這詭異的凡人國都,卻如同某種秘辛一般,被這國師娓娓道來,令人脊骨生寒。

“陛下血肉,承上神賜福,自有神異。凡人食之,不僅能飽腹祛病,時日久了,更有微渺可能,于體內孕育出這靈根來。”

他收回手掌,那點金光随之不見,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若應承此事,登臨大位,以自身血肉滋養萬民,便是無上功德。屆時,我可為你同伴賜下更為精純的心頭血肉,讓他們踏上仙途。”

謝斬慈靜靜地聽着,眸光沉靜如深潭,倒映着國師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以及高臺禦座上那森白骨架。

原來如此。

并非饑荒未止,并非仁慈無盡。

這所謂的神仙肉,或許始于一場極端絕望下的獻祭,但早已在第一個人生出靈根時,扭曲成了另一種對于長生的無盡貪婪與渴望,這尊長生殿并非贊頌人皇萬歲,而是一座以長生為名的死囚,困住了那具骷髅,生生世世為他人的長生幻夢獻出血肉。

謝斬慈動了。

沒有言語,沒有預兆,他垂在身側的手移向身後。五指收攏,握住骨槍森冷的槍身,蒼白的骨色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凄冷的弧。

骨槍擲出。

沒有任何靈力灌注,沒有風雷相随,骨槍發出龍吟般的長嘯,破開甜腥濃稠的空氣,筆直地,一往無前地,刺向了九級高臺之上,禦座之中。

那顆在森白胸骨內,緩慢、沉重、永恒搏動着的暗紅色心髒。

太快了,快到國師,乃至于人皇骨架身側那幾名正持着刀、小心翼翼地片着肉塊的內侍都來不及反應。

蒼白的骨槍槍尖,毫無滞澀地穿透了那顆暗紅色的心髒,從後背刺出,槍尖猶自震顫,一滴濃稠近黑、閃爍着詭異暗金光澤的血液,順着槍棱緩緩凝聚,滴落。

那顆被刺穿的心髒,驟然停止了搏動。

緊接着,更詭異的變化發生了。骨架之上,那些零星挂着的、暗紅色的薄薄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與生機,迅速變得灰敗,仿佛在瞬間經歷了千年的風化。

那顆被骨槍釘住的心髒,也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華,暗紅色的血液順着骨槍上天然的紋路彙聚,而那心髒本身,則蒼白、乾癟、皺縮下去,失去了所有跳動的力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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