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丹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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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谷頂那一線灰蒙蒙的天光,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
不是雲層遮蔽,而是整片天穹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按低。沉重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轟然砸落,将谷底粘稠的煞氣都壓得向下一沉。
谷中那些萬年枯骨,竟在這威壓下微微戰栗,如同低泣。
謝斬慈霍然睜眼。
他丹田之內,原本凝實無比的築基靈力,在周身如沸煞氣的碾磨下,此刻已壓縮到了極致,玄水、蒼火、銀雷,三相彙融,其中,一點璀璨到無法直視的金芒正在艱難孕育。
眼瞳深處,銀芒暴漲,宛如兩輪冷月,穿透昏暗,直刺蒼穹。他看到了。
看到了雲層之上,那鉛灰色的天幕高處,不知何時已彙聚起一片旋轉的墨黑雷雲。雷雲中心,電蛇亂竄,滋滋作響。
天劫,降臨。
沒有半分緩沖,第一道雷霆便已劈落。
那是一道熾白如晝的粗大銀蛇,撕裂空氣,帶着焚滅萬物的高溫,直直轟向谷底的玄色身影。
雷光所過之處,連空間都蕩漾起肉眼可見的漣漪。
謝斬慈不閃不避,只是仰頭,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他周身天刑火驟然騰起三尺,右拳緊握,一拳迎向那從天而降的毀滅雷霆!
熾白的雷蛇被那蒼白雲霧般的火焰一口吞沒,随即爆散成無數流竄的電弧,卻被謝斬慈周身凝如實質的護體壬水靈光牢牢擋在外圍,噼啪作響,最終歸于虛無。
一擊,天雷消弭。
谷中粘稠的煞氣被這股磅礴巨力激蕩,如同沸湯翻滾。謝斬慈玄衣獵獵,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眼眸中的銀芒卻更盛,沒有半分輕松。
這,僅是開端。
高空之上,墨色雷雲仿佛被激怒,旋轉加劇,中心塌陷更深。雲層深處,傳來沉悶如巨鼓的轟鳴,那是天地之威在積蓄。
第二重雷劫,接踵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銀蛇,而是三道并列的青紫色雷霆,雷光中蘊含着一絲割裂虛空的銳利。
尚未及體,謝斬慈裸露在外的皮膚便已感到陣陣刺痛,護體靈光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碎裂聲。
他冷哼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逆沖而上,迎向那三道青紫雷霆。背後負着的骨槍終于出鞘,槍身之上,銀雷與蒼火交織流轉,在他手中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
槍尖點出,精準無比地刺入三道雷霆交彙的核心。
三道雷霆應聲而碎,化作漫天流竄的青紫電蛇。謝斬慈身形一滞,從半空落下,腳下萬年玄冰轟然炸開一個深坑。他喉頭微動,一絲淡金色澤自嘴角溢出,又被他以靈力強行壓回。青紫雷霆中蘊含的震蕩之力,竟能穿透天刑火的防禦,撼動他的髒腑。
但他眼神依舊沉靜,甚至更添銳利。天刑火吞吐之間,已将那侵入體內的震蕩之力焚燒殆盡。
第三重,第四重……
雷劫一道兇過一道,将這亘古死寂的葬淵,化作了毀天滅地的雷獄。
謝斬慈以骨槍為引,三相靈力在體內輪轉不休,硬撼一道道天罰。
他周身衣物早已在雷火中化為飛灰,露出其下堅韌如鐵的肌體,此刻布滿了焦黑的痕跡與細密的裂口,又有瑩潤的靈光自深處透出,飛速修複。
他如同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頑鐵,在天地雷劫這最嚴苛的錘鍛下,剔除雜質,淬煉真意。
丹田之內,那一點金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其蘊含的威壓,也節節攀升。
至第七、八重雷劫,天地色變。
整座葬淵的煞氣都被引動,化作一條滔天血浪,與從高天劈落的墨黑色劫雷糾纏在一起。毀滅與殺伐兩種氣息交織,形成了足以将尋常金丹修士瞬間撕碎的絕域。
謝斬慈身處風暴中心,壓力倍增。他不再單純硬接,身形開始在雷煞交織的縫隙中穿梭。
骨槍點、刺、掃、崩,每一擊都蘊含着他對雷法、對殺伐之道的深刻領悟,往往能後發先至,擊潰劫雷最薄弱的節點。
第九重雷劫,姍姍來遲。
整片葬淵的煞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連呼嘯的風聲都驟然死寂。天地間只剩下那高懸于頂的墨黑雷雲,仿佛要将整個天穹都壓縮進那一點之中。
九州傳聞,所謂天劫,既是天道對于逆天修仙之人狂悖的處罰,卻更是對于那些足以撼動天威、觸碰天穹之人的忮忌。
因此才越盛,成就越高,雷劫越重,度過雷劫之後,所成就的金丹品質也越高。謝斬慈并不意外自己雷劫九重,迎上這天誅雷劫,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帶着一種近乎狂悖的漠然。
天刑火,焚身之咒,自他蘇醒之初便如附骨之疽,時刻灼燒他的神魂與血肉,數年前,他敢以不得動用靈力的凡俗之身,為檀鸾擋劫,如今,他有靈力在身,有骨槍在手,更是何懼天威?
“來。”
他只吐出這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那雷劫降世前的萬鈞死寂。
周身護體靈光盡數收斂,骨槍也歸入體內。他張開雙臂,竟是主動迎向那道漆黑雷柱。
雷柱貫體,如山崩,如海傾,将謝斬慈那點微末人身徹底吞沒。
劇烈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每一寸神經,那不僅是肉身的崩毀,更是神魂層面的剝離。漆黑雷光在他體內肆意沖撞,所過之處,經脈焦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載。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忽然向內坍縮,随即,一點金芒自其核心迸發。
那金芒初時細小如豆,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因果、焚盡一切虛妄的決絕意志,随着金芒亮起,漆黑劫雷便如積雪遇陽,寸寸崩碎、消融。
那顆在毀滅邊緣誕生的金丹,終是徹底凝實。
它不是尋常金色,而是通體暗金,內部仿佛封存着一縷永不熄滅的蒼白色雷火,表面更有細密的銀電游走,引得這方天地間的煞氣随之共振。
謝斬慈緩緩擡起頭。
劫雲不知何時已然散去,一抹天光穿過厚重的雲層和葬淵上方的萬頃冰原,照射在他新生的、泛着淡淡銀輝的肌膚上。
他五指虛握,虛空一抓,那柄陪伴他許久的骨槍便落入掌中。槍身微顫,似是感應到主人氣息的蛻變,發出一陣歡鳴。謝斬慈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奔湧的靈力,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江河奔騰,浩浩蕩蕩。
念頭一動,神識如潮水般擴散開來,比築基時敏銳了十倍不止。這葬淵谷底每一縷煞氣的流動,每一塊枯骨的紋理,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微微阖眼,感受着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片刻後,才緩緩睜開。
眼眸深處,那抹銀芒已沉澱如萬載玄冰,再無半分波動。
天劫已過,死谷重歸寂靜。
但謝斬慈并未就此松懈,以他雷法天成和強悍肉身,度過雷劫并非難事,真正的考驗,不在雷劫之中,而是在這金丹初成之時的另一重劫難。
心魔劫。
葬淵的景象,萬年玄冰、嶙峋枯骨、粘稠煞氣,無聲無息地扭曲、褪色,他的雙眼之中,開始倒映出不屬于此地的光影。
天空是凝固的暗紅色,低垂得仿佛随時會塌下來,壓碎這世間的一切。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鐵鏽味,腳下踩着的,是無數破碎的骸骨與乾涸的血漿,黏稠得幾乎要拔不出腳。
而在血海的中心,在那無數枯骨堆砌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他僅僅是坐在那裏,便有一種統禦萬靈、主宰生死的威壓。
玄衣,墨發,身形挺拔如槍。
那王座上的身影緩緩擡眸,四目相對的剎那,謝斬慈的神魂如遭重擊。
那身影的眉眼,與他如出一轍,卻更添削薄入骨的鋒利。玄衣墨發,槍繭覆手,甚至連周身那股子浸血浴火、百死未悔的沉凝氣機,都與他一般無二。
唯一的區別,在于那雙眼。
謝斬慈的眼,是銀芒流轉,銳意破局,如出鞘之劍,欲斬盡世間不平事。
而那魔尊的眼,是一片死寂的虛空。其中沒有生機,沒有希望,亦沒有絕望。那是将九州蒼生視若草芥,将天道輪回視作無物的、真正的神魔之姿。
“你終于還是來了。”魔尊唇角微動,似在嗤笑,又似在悲憫,“來到這葬淵之中。”
謝斬慈并未答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血海王座上的身影,心魔劫中,他當看到心底最深、最不願承認的恐懼,對于自己終将重蹈覆轍,成為下一個被詛咒的魔尊,在無盡的殺戮與孤獨中,走向既定的毀滅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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