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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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逃離綏蘭,便能擺脫這命定的軌跡?”那端坐于血海王座上的身影,緩緩擡起一只手,指尖萦繞着污濁的黑氣,仿佛在把玩着無形的命運絲線。“你錯了。”
“在另一條你拼命想要避開的時間線上,沒有謝斬慈,只有那個在謝家為奴的、名為謝辭的凡人小子。”魔尊的語調平緩,竟是娓娓道來。
“你跟着那位錦衣玉食的謝玢少爺,一路北上,到了那高高在上的無妄劍宗,你以為自己離仙門更進一步,其實不過是一個替他奉劍、試毒、甚至在他需要時,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的仆從。”
“後來呢?”謝斬慈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銀眸中的光芒卻愈發銳利,這一段,是原書中隐沒的過往,不在他的記憶裏,但謝斬慈知道,魔尊所說的一切,都是可能發生、卻被謝斬慈的到來抹去的過往。
“後來?”魔尊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後來,在一次例行獵妖中,你這條忠犬失足墜入了這朔雲州極北的冰塹。無人救援,無人知曉。”
“你在黑暗、寒冷、饑餓和絕望中爬行了七日七夜,骨頭斷了,指甲掀翻了,最後靠着啃食凍僵的妖獸腐肉,靠着吸食冰縫裏滲出的、帶着煞氣的雪水,才勉強爬到了這葬淵的邊緣。”
魔尊的身影微微前傾,那雙死寂的眸子,仿佛要将謝斬慈的靈魂吸攝進去:“你看到了什麽?無盡的枯骨,滔天的煞氣,你恨,你怨,你不甘。”
“于是,你引煞入體,以這萬載積蘊的殺伐戾氣,強行沖破了凡人的桎梏,在痛苦與瘋狂中,結成了金丹。”
“這是我的路,是你未走的路,我知道,你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從綏蘭荒陲掙紮而出,向太溪谷求醫,拜入雲笈書院,于仙門大比揚名,你以為你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以為你能改寫結局。”
魔尊的聲音陡然轉厲,帶着一種近乎嘲弄的悲怆:“可結果呢?謝斬慈,你最終,還不是來到了這葬淵?還不是在這屍山血海之中,借着上古煞氣結丹?你和我,又有何不同?”
魔尊廣袖再拂,血海翻湧,那滔天的腥氣裏,竟浮出一幅幅支離破碎的圖景,竟是小衍洞天中,他在那場幻境中所看到的,端坐于王座之上、日日割肉的那座被稱之為“人皇”的枯骨。
“你不是在小衍洞天裏,窺見了一絲天光麽?”魔尊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森寒,“你以為你看見的是什麽?”
“你以為,青蓮、清微、玄機那些道尊,他們的通天徹地之能,從何而來?你以為,九州萬載的靈氣昌盛,因何而生?”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充滿了無盡的譏诮與悲涼,“他們不過是最早一批吃了神仙肉的人罷了。”
謝斬慈的瞳孔驟然收縮,試圖對抗這話語中蘊含的、足以颠覆他整個認知世界的恐怖信息。依魔尊所說,他們在小衍洞天那場驟然出現的濃霧裏所窺見的,并非是一段幻境,而是九州的過去。
魔尊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喪鐘,轟鳴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
“這九州,從根子上就爛透了,修仙者吸食神屍之氣,茍延殘喘,卻還自诩為天地正統,代天巡狩,這天地,黃泉斷絕,無處歸鄉!”
他猛地站起,血海随他心意沸騰,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向謝斬慈湧來,腳下枯骨應聲粉碎:“這方天地,早已是一口枯竭的井,靈氣被修士攫取于身,無法再造生靈,黃泉斷絕,無法重聚輪回。”
魔尊停在謝斬慈面前,那張與謝斬慈一般無二的臉,此刻卻帶着一種洞察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涼薄:“九州覆滅,與我無關,而是這方天地,本就為自己掘好了墳墓。”
謝斬慈靜立原地,玄衣已被血海浸透,那污濁的血水卻在他身周三尺之處,被一層無形無質、唯有銀芒流轉的壁壘悄然隔絕。
他沒有反駁,亦未動怒,他的聲音穿透血海腥風,平靜得近乎冷酷。
“所以,你覺得九州無藥可救,便索性親手将它推向深淵,再以自身為祭,将你所戀慕的那位神女轉世送往飛升之路,東海彼岸。”
他微微偏頭,銀眸中倒映着魔尊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卻沒有絲毫動搖,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清明。
“可那是你所見的九州,不是我。”
“你所述之景,或許為真,或許為假。是真實的歷史,還是你為證道而編織的幻夢,我自會去辨,去證。”
“你見過真相後,又當如何。”魔尊冷笑道,“你應當知我所言非虛,不過又是繞了一回遠路。”
謝斬慈銀眸擡起,直視魔尊那雙死寂的眼,道:“在你所說遠路之中,我見一醫者,說既能見常人所不能見之疾,便要醫常人所不能醫之疾,在那座問道鏡山前,鏡山問他,天地之疾,如何可醫。”
“我就是異世孤魂,誤入此間。這方天地是根是蔓,是榮是枯,是存續還是崩毀,于我而言,本無瓜葛。”
魔尊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是不屑。
謝斬慈卻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片血海心魔,他左手擡起,隔着衣衫,輕輕拂過那枚沉寂的青鸾血印。
“我所行之路,所修之道,不為九州。”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極重,“只為一人。”
“青翮欲醫天地,我便助他醫天地。若這天地真如你所言,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他眼中銀芒驟然一盛,如冷電劈開混沌,“那我便效仿你,送他飛升,離此絕境。”
魔尊聞言,那死寂的眸中終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譏诮。
“青翮?你是說檀鸾?”他輕笑,聲音在空曠的血色天地間回蕩,帶着一種洞穿萬古的疲憊,“你竟心系于他。”
“有何可笑。”謝斬慈冷冷道,這片心魔空間中無槍可握,他只得以目光剮視魔尊那張和他如出一轍、此刻卻顯得格外令人生厭的臉。
“我笑你,果然是我,卻又不如我。”魔尊并未理會謝斬慈話語中的敵意,自顧自說下去,“我與千凰雖不能相守,有正邪之別,但她對我,我對她,是同樣的心意。”
“可你呢?檀鸾是男子,你們之間,又算什麽?悖逆天理,亂倫常綱罷了。”
“更為可笑的是,他若是心悅你也就罷了,可你我都知道,在我那條路上,他愛的,是芈千凰。”
魔尊的聲音如冰錐,狠狠鑿入謝斬慈的神魂,“我是何等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啊,他對千凰癡心一片,千凰也愛他如兄長,敬他如尊師,你猜猜,在你的這條路上,待到千凰出現,檀鸾會如何?”
血海翻湧,竟真的在魔尊身後映現出一幅圖景,青衫染血的檀鸾跪在神女芈千凰身前,小心翼翼地為她拭去唇角血漬,那雙溫潤如春水的眸子裏,盛滿疼惜。
“你看,”魔尊的聲音如附骨之疽,在謝斬慈耳邊低語,“他同你結血誓,要同生共死,不過是将你作為一個交心摯友,不過是因為他生性良善悲憫,但他私心所在,會是你嗎?”
謝斬慈靜立原地,血海翻湧的腥氣幾乎要淹沒他的口鼻,可他周身那層銀芒流轉的壁壘,卻愈發凝實,将一切污濁隔絕在外。
他沒有去看那幻象中檀鸾的眼神,而是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這是一雙曾沉入三川口外污濁河流,又被檀鸾拉起的手。
“你說得對,”謝斬慈開口,聲音顯得平靜,“他或許會心悅芈千凰。”
魔尊唇角的譏诮加深了,又欲說些什麽。
“可那又如何呢?”謝斬慈打斷他,眼中銀芒驟盛,如冷電劈開混沌,“我所求者,從來不是他心悅于我。”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下血海竟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新生的金丹之力在體內浩蕩奔湧,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與堅定。
“我知他心慈,知他背負醫道,知他身系蒼生。我知他或許永遠無法以我待他的同等心意待我。”謝斬慈的目光,穿透了魔尊,看向那無盡的血色虛空,“但這不妨礙我護他,助他,陪他走完他想走的路。”
“因此,這金丹,我非結不可,這心魔劫,我非破不可。”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那血海王座上的身影,不再看那些翻湧的枯骨與幻象。心念純粹,意念如鐵。那籠罩周身的銀芒壁壘驟然內斂,盡數彙入丹田那顆暗金色的金丹之中。
金丹微震,內部那縷蒼白色雷火猛地一跳,仿佛點燃了某種潛藏已久的薪柴。心魔劫中翻湧的萬千雜音、無盡絕望,在這純粹而堅定的意志面前,如陽春白雪,悄然消融。
血色世界寸寸崩裂,如鏡花水月,血海退散,枯骨隐沒,那端坐王座的魔尊身影,也在銀芒的滌蕩下,寸寸崩解,最終化為一縷極其細微的、帶着無盡複雜情緒的嘆息,消散于無形。
葬淵谷底,萬古死寂之中,唯有那新晉的金丹修士,緩緩收功,周身氣息圓融,再無半分滞澀。
他眼眸睜開,銀芒內斂,唯餘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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