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無妄劍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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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謝斬慈破開冰川裂隙,重歸朔雲州極北的冰原之上時,天光依舊慘白,寒風依舊如刀。
然而,他此時的氣息,較之七日前的築基後期,已是天壤之別,那暗金色的金丹在丹田內緩緩輪轉,牽引着周遭天地靈氣。
九州中修士将結丹視為一道天塹,度過此關,可稱真人,小型宗門世家中修為最高也不過于此,即便是在大宗之中,也可以長老奉。
他立在冰脊之上,銀眸掃過四方。
果不其然,那位曾接引過他的無妄劍宗內門弟子孟臻,仍立在原處,目光一直投向葬淵方向,待看見謝斬慈的身影,忙提步迎上。
“恭喜真人安然出關,金丹大成。”孟臻姿态甚是恭謙,甚至言語間換了稱呼,顯然是做足了面子。
謝斬慈亦還禮,語氣平淡:“有勞道友久候。”
孟臻微微一笑,道:“在下奉家師之命,特來迎候謝道友,前往無妄劍宗一敘。”
謝斬慈心念一動,道:“不知道友師從哪位長老?”
孟臻似乎對他此問并不意外,或者說他先前未直接表明師門,正是等待謝斬慈一問,此時不疾不徐道:“在下不才,師從無妄劍宗元亨劍尊。”
“原來是宗主高徒。”謝斬慈眼眸深處銀芒一閃而過,眼前此人修為高深,地位卓然,無妄劍宗特地派此人來邀請他,顯然已經是容不得他拒絕。
見他未立刻回答,孟臻續道:“宗主言道,謝道友于葬淵中淬煉金丹,實乃我輩修士之幸。先前齊長老之事,确系其行事孟浪,宗門上下皆感歉疚。故特邀道友前往劍宗小敘,一來為道友接風洗塵,二來也好當面化解這段誤會。”
謝斬慈心知,接風洗塵是假,探他底細是真,他剛結丹,氣息未穩,無妄劍宗讓孟臻一直等候在葬淵邊上,便是要第一時間将他請入宗內。
不過,他此時結丹成功,修為又增一線,又手握玄機道尊所贈的護身法陣,倒也沒有誠惶誠恐、畏縮不前的必要。
于是,片刻後,他看向那孟臻,淡淡道:“那便麻煩貴宗。”
孟臻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随即笑道:“道友請随我來。”
言罷,他祭出一艘通體如冰、造型狹長的飛舟,化作一道淩厲的劍虹,破開漫天風雪,直奔無妄劍宗方向而去。
孟臻為人頗為健談,又是有意和謝斬慈攀談,不過舟上這一刻鐘功夫,謝斬慈便被灌輸了無妄劍宗宗門中事。
原來,無妄劍宗與旁處不同,雖以宗門為名,但各位劍修俱是性情孤高,各立山頭,峰中還時不時舉行內外比鬥,且宗門內少有喜理宗務的,故而那齊子骞雖然只有金丹後期修為,但仍居于無妄劍宗對外社交斡旋的重要位置。
謝斬慈聽着,不置可否,孟臻此言,不過是想将齊子骞對他的針對歸于齊子骞個人,而非無妄劍宗的态度,但宗門既然放權給齊子骞,便應當預想到此人心胸狹隘,行事乖張,如今再說這些推诿之詞,顯得虛僞。
孟臻見他神色仍然冷淡,心中也明白大半,于是也不再多做解釋,只講些朔雲州的風物人情。
不多時,前方冰原之上,雲霧缭繞間,一座座孤峰如利劍般直插雲霄,山峰之上,殿閣林立,劍光往來穿梭不息,隐隐有龍虎之氣盤桓。
那便是無妄劍宗。
飛舟穿過護山大陣的剎那,周遭風雪驟然一收,迎面而來的卻是庚金銳意和萬千劍鳴,孟臻徑直帶着謝斬慈在主峰停下,引他進了一處巍峨劍廬的正殿。
廬內并無奢華陳設,四壁皆如雪洞一般,中央僅有一尊巨大的寒玉棋枰,上面交錯的縱橫紋路竟是以劍氣刻成。
棋枰一側,一名中年男子左手持一枚黑子,凝視棋局,而他寬大的袍袖,右側竟然是空落落的,似被人削去了整條手臂。
“晚輩謝斬慈,見過元亨宗主。”謝斬慈躬身道。
“不必多禮。”元亨劍尊終于轉過身來,他面容清癯,雙鬓微霜,他上下打量着謝斬慈,微微颔首,“雷霆生滅,無上殺伐,你很不錯,有你父親昔年風采,坐下說話吧。”
“坐下說話。”元亨劍尊随手一揮,兩杯清茶憑空出現在棋盤兩側,茶香清冽,是雪風之巅上獨産的雪英茶。
謝斬慈依言落座,卻并未飲茶,眉頭微蹙,元亨劍尊所說的父親,自然指的是燕尋霈。
“齊子骞之事,是本宗管教無方。”元亨劍尊落下一子,語氣平和,仿佛在談論天氣,“老夫在此,代他向你致歉。”
謝斬慈垂眸,淡淡道:“宗主言重,齊長老是貴宗前輩,不過仙門大比之上幾句言語罷了,晚輩并不介懷。”
元亨劍尊聞言,輕笑一聲,指尖黑子懸于棋盤之上,卻遲遲未落。他目光幽深,似穿透了謝斬慈,望向了更為久遠的歲月。
“你這性子,倒是有幾分像你父親,但也僅僅是幾分罷了,燕尋霈當年,可比你随性太多。”
謝斬慈擡眸,銀眸平靜無波,只靜待下文。
元亨劍尊終于落子,那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他忽然道:“你可知,齊子骞為何忌恨于你?”
謝斬慈如實搖頭,他只知齊子骞和燕尋霈、明霰這對師兄妹素有仇怨,但仇怨從何而來,他卻不得寸解。
元亨劍尊并未賣關子,徐徐道來,語氣蒼涼:“百年前,丹陽劍宮與無妄劍宗雖分立南北、偶有摩擦,卻不似如今這般明槍暗箭,甚至偶有一同收徒,點選散修的規矩。”
“而你父親和齊子骞,都是我二宗共同看中的散修,其中,燕尋霈天資太盛,劍心通明,無論資質、悟性、還是那股子一往無前的銳氣,都遠勝齊子骞,我自然見獵心喜。”
“百餘年前,清微道尊尚未邁入大乘,我修為高他一線,自以為志在必得,可是,燕尋霈卻以雪風之巅苦寒,不适合他侍弄花草為由,棄無妄劍宗,而入了那丹陽劍宮,我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将齊子骞收下。”
“我便常拿燕尋霈來壓他,說他不如人,說他若再不努力,便永遠活在燕尋霈的陰影之下。”元亨劍尊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悔意。
“如今想來,這便是我的不是了。修士争的是道,也是心。我這般做法,非但沒有激勵他,反而生生在他心裏種下了忮忌魔種。”
“後來燕尋霈隕落黃泉,齊子骞卻始終走不出來。他見不得旁人好,尤其是與你父親有關之人。此次對你發難,與其說是他孟浪,不如說是他将積壓多年的不甘,盡數宣洩在了你身上。”
謝斬慈聽着,不明白為何這位劍道巨擘驟然與他交心,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宗主說這些,是要晚輩體諒他麽?”
“老夫不過是惜才罷了,”元亨劍尊又以他僅剩的那只左手,執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盤之上,對先前落下的黑棋呈攻殺之勢,“其實,其中既有齊子骞之過,又有老夫之過,老夫對齊子骞不滿,不過是對自己不滿罷了,子骞行事,一如老夫當年。”
元亨劍尊是劍道魁首,對自己又有何不滿,又有何人能夠讓他生出同齊子骞那般的忮忌之心,謝斬慈不由得将本就挺拔的身子坐得更加筆直。
“老夫,也曾深深忮忌一人,”元亨劍尊聲音低沉,其中竟罕見流露出一分痛楚,“那人曾是我畢生追逐的背影,亦是我此生揮之不去的夢魇。”
謝斬慈銀眸微凝,并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自白而顯露分毫驚異。他不由得想起心魔劫中魔尊所言,以及小衍洞天裏他所見的那尊王座上的枯骨。
元亨劍尊是萬年前人,甚至參與過那場驚天動地的神魔大戰,一個荒謬卻又隐隐契合的猜測,如電光般劃過心間。
“宗主所言此人,”謝斬慈驟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可是人皇?”
元亨劍尊原本沒入棋笥的左手,驟然發力,數枚棋子随着棋笥失衡,盡數散落于寒玉棋枰之上,将那原本分明的棋局攪為一盤散沙,他猛然擡頭,那雙銳利的眼,直直逼視着謝斬慈。
“人皇?你從何得知人皇?”他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下,化為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嘶啞。
謝斬慈不閃不避,迎上他的目光,道:“小衍洞天之中,誤入一上古殘憶,凡人國都中,人人争食神仙肉,來源是宮殿中一枯骨,名為人皇。”
“小衍洞天,小衍洞天,”元亨劍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枯寂,“那方天地,竟然将這些事都記錄下來了麽……”
“哪怕早上十年,讓我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我必殺你,但如今,老夫壽元将近,這秘密,如附骨之疽,啃噬老夫心神萬年,今日便讓它見見光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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